爸爸,我都长大,怎么会哭呀

莫斯科郊外的床上2020-02-24 15:32:44


郊外·杂谈


大概一个月前,在给我妈的电话中,随意唠家常,一旁的爸爸忍不住多嘴:“给你女说,6月中是她爸的生日。”


我妈不做声,觉得我爸又在那瞎搭话。我一听,一惊,哦,对哈,往年都是高考前爸爸生日,今年延后了,具体延到什么时候,我还要好好研究研究。


挂了电话,翻了翻日历,认定时间应该是6月20日,写上备忘录,想着那天给他们打个电话,慰问慰问。


大概一周前,妈妈打电话告诉我,给我寄的肉、蜂蜜已经打包好,分先后寄往北京,问我还需要些什么,一旁的爸爸抢过手机:“幺女,再过几天和你妈打算出去玩,再杀一只鸡,炖了,生日就算过了”。爸爸着急了,提醒我,一定要记得给他打电话:“我记得记得,你生日不是6月20号吗?”


“不对不对,应该是6月19。”手机回到我妈手上,她盘算着日子,好像对照着日历,几月几日历历在目。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记错了,只好应和着,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健忘。


今晚,工作毕,想着一天中遇到的不快,如何改进,心里烦闷,那就给我爸打个电话吧。


6月20号,我爸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天了。


曾经,我们的文学史老师在课间给我们讲故事,说自己真的老了,做梦梦到女儿在国外遇到危险,半夜睡不着,又不好给女儿电话,结果一大早实在忍不住,拨通了女儿的电话,小心翼翼地询问的女儿的近况,嘴上不敢提到做梦的内容,得知女儿安好,才放心的睡去。


老师在讲到这一回忆时,满脸思念的神情,她说她到后来才明白,爱永远是从上至下,父母对女儿的爱,远比儿女对父母的爱多得多。


我妈很识时务,一通电话过去,我爸把电话直接给我爸,可惜的是,爸爸一直在和我聊工作、生活,我知道他刚过完生日,那句迟到的生日快乐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爸爸说,你看你姐多聪明,挣了很多钱,但就是人到30依旧找不到对象,眼光太高,你不能这样。我不厌烦地回应,老爸咱们好好说话,不要总扯对象好吧!爸爸无奈,正要发作,我着急的说自己要回家,上电梯没有信号,先挂了,爸爸及时补充:“听到你一切顺利,身体健康,我就放心啦。”


前面的路还很长,我独自走在街道上,没有到岔路口,是不会折回的。


我爸这些年说的最多的便是自己年轻时,不懂事,现在懂事已太晚,希望我理解原谅他。他后悔自己曾经只顾玩乐,对我、对妈妈的照顾太少,也后悔年轻时肆意妄为,到头来一事无成。


我记得小时候,妈妈总是抱怨,说她在怀我时,爸爸却在牌桌上;说她挺着大肚子,在河坝边割猪草时,爸爸也在牌桌上;说我因为身体虚弱,连续高烧,躺在病床上时,是婆婆借来了救命的钱,而爸爸不但没有帮上忙,反而差点同意祖祖的意思,由我自生自灭,谁让我是女儿身呢?


40过后,爸爸也因此从家庭中稳占上峰的人,变成一个任由妈妈发作的人,以前他俩总吵架,每次都会动手,甚至动刀,家里乱成一团,我躲在哥哥家不敢出门。而现在,爸爸不计较,他觉得妈妈闹过了,骂过了,脾气一过,什么都好了。自己忍忍,谁叫年轻时对不起她呢?


在我没有清晰记忆之前,爸爸可以随意扮演任何角色,我会忘记,不打算放在心上。但是自我稍有印象以来,爸爸的身影在我脑海中越走越深。1岁左右,我咬着妈妈的乳房不放,爸爸嫌弃我,仍来一根勺子,让我学着吃饭;2岁时,爸爸抱着我,一边和旁人唠嗑,一边将硬邦邦的胡豆放在嘴里,咬碎,慢慢塞给我。谁知,肚子不舒服,一个起身,拉了爸爸一裤子;三岁时,他将我举过头顶,一不小心,碰到低矮的房檐,我的头磕破了皮,鲜血直流。


记忆中,每次放学回家,等到爸爸收工回来,肯定会有娃哈哈或者好吃的锅盔,再不济也是一口袋猕猴桃、桃子、樱桃、李子。山上有很多水果,往往人烟稀少,人迹罕至,摘几个不碍事。这是爸爸常告诉我的,我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于是等我长到半大点,大概8岁时,河坝边的柚子林便成了我和小伙伴逍遥快活的地方,没事摘它几个,不碍事。(这肯定是不对的,大家不要学小时候的我)


爸爸挣到的钱,自然全数上交给妈妈,但是裤兜里总会留那么几个子。他习惯带着我,偷偷的,去附近饭香四溢的地方下馆子,一碗红烧牛肉,一盘清炖牛杂、一份凉拌牛肉,两碗米饭,舒舒服服,踏踏实实。


“不要给你妈说哈。”


“我晓得,但是我妈好像知道你藏私房钱的。”


“胡说,她怎么知道?你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爸爸耍小聪明,妈妈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提,不愿问,看到我也开心,偶尔吃毕,还想着给她带些回来。她很满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从电饭锅里盛出一碗米饭,混着牛肉,吃得特香,还问我会不会做,要不要学。


我从小体弱多病,总是莫名其妙的发高烧,往往发作在半夜12点,爸妈都睡不着,但妈妈不想半夜忙活,就催促爸爸起床。爸爸背着我,一路小跑,跑到附近的诊所,咚咚咚,一边焦急的敲门,一边大喊着:“杨大姐,开哈门,我女发烧了,麻烦给打一针。”


后来,身体不舒服,我会自己到杨阿姨家看病,一次一次,都会说:“小姑娘终于长大了,身体也好了很多,你不知道小时候,你爸晚上天天敲我的门,只要门一响,我就知道你肯定又发烧了。”


我不喜欢打针,但又不得不打,我爸会将我翻过身,摁着,不让我动,杨阿姨一针下去,我强忍着,最后总是以流眼泪结束,屁股好一阵痛。曾经有一次,我真忍不住了,在我爸身上使劲翻腾着,针给弄断了,杨阿姨重新上药。


有史以来,我爸只打过我一次,用针扎过我一次,这两次都是我闹脾气,用不去上学的方法威胁妈妈,索要零花钱,我妈在忙,没工夫搭理我,也不知道我在生气。爸爸简单给我做完饭,让我赶紧去学校,我不去,我要见我妈,我要钱。不会有什么好言相劝,爸爸拿出一根缝衣针,试探着,你再不去上学,我就让你在河里洗澡。(就是把我放在河水中,不许起身)


我不知道最后我是怎么妥协的,反正妈妈也很惯着我,从爸爸那里受的气,我从来都会向妈妈告状,结果总是我赢。“你看你女又在那说瞎话了,明明是她不对,总是能扯到我不对。”他很无奈,却一笑了之。


爸爸算是村里有文化的人,虽然高中毕业,没能上大学,但一直有一个诗人梦。小时候,特别是冬天,我怕冷,习惯挨着他睡,他老是给我讲某个作家怎样怎样,某个小说中的人物怎样怎样,有这么一句诗是这样的···我只是听着,胡乱想象,那时候从未想过今后会靠文字吃饭而不是技术。


我大学想要自主创业,暑假期间,做了好些手工饰品,独自提着箱子,在街上摆地摊。一开始是上午赶集,后来挪到了夜市,那段日子,自己挣钱自己花,爸妈不管,偶尔问问,非常惬意。只是夜晚我常常弄到很晚才能收拾摊位,等客人都散去,慢慢的整理起来。大概12点,爸爸准时出现在附近,骑着摩托车。要是还有客人在挑选东西,他就等我,要是没有就会赶在最后,去对面的烧烤铺买几串烧烤,和我分着吃,说:“今天幸苦了,爸爸招待你。”


好几次,他刚到,暴雨也随之而至,他自己穿着雨衣,递给我一把雨伞,或者自己淋着,给我雨衣,大雨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载着我,骑得很快,想赶紧回家。前面红灯,路口一辆大卡车迎面而来,我紧紧抓住爸爸的肩膀,让他慢点,我们晚点回家,他慢了下来,嘴里嘟嚷着:“你从小身体不好,再淋一点雨,怕是又要去打针了,到时候不许哭哈。”


爸爸,我都长大,怎么会哭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