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工生活杂忆

梁氏集结号2019-06-22 18:41:00

艺文篇

窑工生活杂忆

文革时期叔父敬生被遣送原籍高岭的生活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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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MS

引文前注:

开始有点懂事的我,目睹了当年叔父由镇隆中学被遣送回家乡后的生活。有些事情,可以用黄连之苦来描述也不为过。曾经一段时间,我村中的宗亲兄弟,梁岳每晚成了敬生叔父谈天说地,讲故事的聆听者。很多故事是不为人知的,文革摧毁了很多人的梦想,也有许多教育工作者为时代付出了生命,如镇隆中学的老师梁京等!有些人的家庭成了运动的陪葬品,婚姻、家庭、政治生命,都是时代赋予了不同的内容。总之,希望历史不要复制就大吉了!

记得有一次,叔父敬生到山里挖松树根,护林员竟然将叔父连人带柴由叔父挑回大队部进行处罚,可怜从小没干过重活的叔父,为了生活,为了照顾子女,去挖些树根上市场去卖,但护林员却未能体谅他的苦心。(叔父下放时前妻已跟他离婚,但二位女儿的生活费,却落在叔父肩上)


窑工的生活杂忆梁敬生)


1966年夏,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作为教育机构的学校,自然成了重灾区;而出身不好的教师,更是难逃此劫,当时经历的种种磨难,虽然时光已流逝三十多年,但仍记忆犹新,难除”伤痕“。现把一些片断真实地记录下来,给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人,提供一点素材,或许是件有意义的事吧。

”文革“初期,我因出身不好,被遣送回原籍劳动。由于我从小外出读书,故乡早已无家,生产队长见到我,脸上表现出烦厌和鄙屑的神气。嘟哝了一句:”又分薄一份口粮了。“但迫于上面的压力,还是磨蹭地收留我。至于安排我的住处,又绉了多次眉头,最后只好叫我暂住在队里瓦窑旁边堆放杂物的小屋里,白天就在瓦窑做些杂工。这在当时,对于下放的人来说,已属很特殊的照顾,令人受宠若惊了。我的”新居“,可以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面积大约只有五平方米。除了堆放做瓦的用具外,仅可放下一张小板床。屋面很矮,伸手可摸到屋顶瓦片。这也有好处,如发现漏雨时,只须举手之劳便可摆弄好,不会有杜甫那样”床头屋漏无干处”的忧虑。白天劳累一天,晚上入到小屋,一躺下,仿佛全身都自由自在了,便也“乐”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注1)

从此,我便在瓦窑做杂工。每天的工作都要排得满满的。早上,天蒙蒙亮,便赶紧起来把瓦厂收拾干净,紧接着便是炼泥——先用瓦弓(注2)把堆放在厂房中央的一大堆泥制成一块块,再搬成几个小堆,然后站到上面,用尽全身力气使劲踩踏,这样做是为了使泥质粘稠,以提高瓦泥的质量。当我踩踏完为做瓦准备的几堆泥,早已大汗淋漓了。但我不能有半分钟休息。因为这时生产队集体开工的时间已到,我要跟大伙到田里去干活。中午、傍晚放工后,我又要抓紧时间,破帽遮头,肩挑畚箕,到河边沙滩上把干净的细沙担回。供瓦工们渗瓦斗之用,因这项任务是落实给我的,属于我的”专利“。你别小看这是”杂工“,不需要很大力气,但要达到要求却不容易。——做瓦工人对砂子的质量都很讲究,要求细小、无尘、干燥。如发现不合要求,便要重选、晒干。而从河滩担回的沙子往往不够干燥,便要倒在公路上摊开翻晒。如突然下一阵急雨,收拾不及,则几天的劳动成果便付诸东流。遇到阴雨天气,就更麻烦,没法晒沙,只好搬来一大铁锅,倒进砂子,一锅一锅地炒,浓烟呛得要命,使人咳个不停。劳动时间表长,强度大,还应付得过来,而最难应付的,则是”家婆“多;管瓦厂的人叫你干这样活,队长或组长又叫你做另外一种工;甚至瓦厂里的工人也随时差使你为他们服务。这样一来,我这个”小媳妇“就不知听从哪个”家婆“的命令了。有几次我因为给瓦工们踩泥未完成,对队里里安排的另一种工干得稍迟一点,就遭到生产队长的一顿臭骂。在瓦厂里,他们不顺心的事,常常无端地拿我作“消气筒”。我也只能默默忍受,苦水往肚里咽,脸上却强装笑容,心里只好阿Q精神自勉。

经过廿多天至一个月的劳动,约做好十万多张瓦坯,便可以装窑、烧窑了。此后,我工作也进入更紧张、更忙碌的阶段。装窑时,作为专职的瓦窑杂工、就要做到开工最早(清理场地),收工最迟(收拾工具),捧坯最多,行动最快,休息最少(以带动其它人)。此外,我还得请来指导烧瓦师傅烧水做饭,照料他的生活。到烧窑时,     又脱不了要帮忙搬柴烧火。烧窑是最繁重紧张的活,一刻也不停停,所以一般是选定四个身强力壮的社员负责。两人一班,互相轮换。白天还不算太累;夜里,就非常困乏。于是他们便要我去帮助他们搬柴,往往整夜都不能休息,直累得背痛脚软,丙眼昏花,一蹲下就打盹了。遇到烧窑时突发危险情况,我自然要首当其冲,迎难而上。有一次、烧火烧了几天之后,窑顶上的泥突然下陷,裂开一个大洞,情况危急,但下面的火又必须继续烧。这时,管理人员命令我背上一捆木柴登上窑顶,堵住洞口,再铲泥盖上压实。当时,我也顾不得安危,冒着生命危险迅速去抢救。万幸的是,洞口没有再崩陷,不然的话,我早就葬身于数千度的火海之中,灰飞烟灭了。

烧了七、八天火,经师傅观察,确定够了火候,便可封窑了。用砖把窑口封后,在窑顶开个圆形洼池,挑水灌满,让窑内的瓦加快冷却。这项工作叫”担窑头水“,自然又是我的”优差“了。我在每天四点多钟便要起来,冒着寒风,到冰冷的西江河挑满担水,一步一步往十多米高的窑蹬,向池里倒了水,又小跑般走下,如是往返挑三十担,才能给窑顶灌满一池水。但因窑内的热气腾腾不停散发,窑顶的水很快就被蒸干。所以,每天要分上午、下午和傍晚三段挑水,每段挑上二、三十担,才能保证不被告蒸干。 天天如此,一直担到十三至十五天,才算结束这个阶段。最后是打开窑口,出瓦、售瓦。

如果说当时能苦中找乐的话,那就是在没有烧窑的晚上,我吃过三丙米粥后,夜幕降临,这时靠山面河的瓦窑、厂房和我住的小屋四周早已寂静无人,可以听到草虫的吟唱,天上挂着一弯新月,照着朦胧如黛的远山,映着河面上粼粼波光,清风徐来,把白天的疲劳、烦恼,全都吹走了。我坐在小屋前前的砖上,自由自在地享受这大自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恩赐,在静谧中领悟人生的真谛,有时,有几位下放的知青来访,大家轮流抽着”水鸡竹(烟筒),吞云吐雾,天南地北的侃,不知苦难之将至,黄连树下唱歌——苦中取乐,也算是风流潇洒吧。当然夜阑人静,独自对着碧空朗月,难免会想起“文革”前在中学任教的生活:幽静的校园、天真烂漫的学生、丰富多彩的文娱生活......当时我胡谄过一阙词,算是对峥嵘往事的小结,词如下:

江城子.忆镇中


镇中鸿迹自难忘,课南窗,枕西江,校园晨练,深宵笔耕忙。爱奏弦歌添逸趣,哼粤曲,练京腔。

胼胝是日在山乡,啜粗糠,又何妨?鬓白心红,苦难不思量,排闼准予风驱浊雾,搔首望,月如霜。


打倒“四人帮后”,我得到平反复职,又回到教学岗位,当我背起简单的行李,向瓦窑和旁边的小屋告别时,乡亲们都以羡慕的口气,称赞我演了一出“平贵别窑”的好戏,而我的心里更涌起种种甜酸苦辣的滋味。瓦窑啊,可以说你是一座炼人的熔炉炼就了我的钢筋铁骨,火眼金睛,使我后半生还能发挥余热,为教育事业作点贡献。

(1)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出自鲁讯

《自嘲》

运闪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注(2)瓦弓是一种瓦匠用来割泥的工具,用竹弯成类似弓箭状,拉一条钢丝,如弓箭的弦。


编者的说话


编后语:很多人不清楚,也不知道昨天的他是如何过来的,大时代、大熔炉、妻离子散的日子!凄风苦雨!愿上天保佑他健康长寿!

梁志新2018.04.01于广州南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