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杂记 • 再印象

向后一步2022-01-02 07:28:59

故地重游全靠运气。有的地方第二次去,就像老朋友久别重逢,不用客套就能心有灵犀。有些地方就像前男女友,之前轰轰烈烈一场,多年再见今非昔比,感慨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爱上这个傻x.

香港对于我是后一种。

大三我第一次离开大陆,在港大呆了一学期。当时很年轻,单纯并且土,然而精力旺盛,好奇心重,不带偏见,还有一副好胃口,所以香港算很好的看世界的开端。

当时在港大西营盘时间最多。教授里大陆人不少,英文说不利索者大有人在,学生按族裔扎堆,香港本地学生在民主墙上胡写乱画,这些我看了丝毫不以为意。去校园招聘会,台上银行入职场两年小白领,浓重香港腔,介绍自己typical day, 想象金融圈子光鲜生活,心里艳羡。出校门,地铁里人流飞快奔走,高层公寓挤挤挨挨,商业区霓虹闪烁,都让我兴奋雀跃。旺角铜锣湾,逛吃拍照玩不够,夜游到凌晨三点,糖水店喝一碗甜汤下肚,回去黑甜一觉,第二天振奋精神继续上课逛吃。

记忆里面,茶餐厅是最香港的地方,心头好有黑椒猪扒,白酱焗饭,花生酱西多士,咖喱鱼蛋,出前一丁加蛋加肠,便宜实在,又中西合璧,上班族和打工仔拼一桌,最有平等精神。

所以这次我很想重温一下之前的香港印象。刚来两个钟头,就掉进铜锣湾的人堆里,大路小路都挤得走不动,商场霓虹闪瞎人眼。正是周五晚上饭点,餐厅一个个打电话问过去,不但全部满席,,比纽约东京人还打鸡血。我嘀咕十年前怎么会喜欢这种闹心地方。几天下来,类似的感觉有增无减,只感叹香港压力山大,不宜居。

从居说起。我曾经写纽约住房又小又破,在西营盘住了三天,觉得自己真没资格抱怨。我的公寓楼是老房子,入口夹在迷宫一样的肉店汽修店水果店之间。进门一张床,一个小方桌,一个层层摞层层的储物架,一人站进去,转身都难。小空间算本地特色体验,可以当故事讲,只是香港天气逼得我要发神经病。出门一天,开门铺面一股湿热气,霉气,混合下水道味道,南方话叫“雾数”。本地老公寓,空调多是二十五年前大陆“窗机”,温控包括开机停机两档,开机时阴风对头直吹,只好裹紧被头缩在墙角,停机时热得出汗,杯子里湿热难耐,想到之前无数房客在被窝里呼吸放屁,心里一阵发腻。

这个地方物价奇高。我每到一个城市,总喜欢逛超级市场,农贸市场,走在街上乱翻菜馆摆在外面的菜单,看了一圈,物价抵得上纽约的,仅香港一处。也难怪,店家要活命,昂贵的地价租金,统统打在菜金物价里去了。

在这种险象环生的丛林里谋生,香港人不打鸡血是不可能的。纽约人即便aggressive,也能装作不经意,自嘲调侃,实际暗地使劲,所谓passive aggressive, 面子上维持友善和体面。香港人完全不在意这等装扮,凡事都要强争先,要做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又精明势利不饶人,据理力争的时候直逼人头上才好。

大概这也和曾经几个香港同事给我的恶劣印象有关吧。


我在香港认识的朋友不少。对于多数人来说,长居香港,是因为上学、工作、家庭种种机缘使然。世界上多数大城市都是一样,由不得自己喜不喜欢,生计在这里,家就在这里,住久了最终总能和这个城市达成和解,甚至日久生情。和几个哥大的同学吃饭,讲起本地金融圈子的事情,和纽约大体类似。这种cynical地方,有钱赚就有留下去的理由。说到底,抱怨城市压力大,或者人情浅,或者气质浮夸之类,或者文化根基浅的说辞,只是消遣而已。


所以这次我不像之前那么爱香港,并没有意难平,只能说明十年之间我的习气喜好变了而已。工作几年,懂得各个行业里听上去很深奥的职位,各有各的苦水和追求。原本觉得香港人争先精神很好,现在只嫌他们不够谦让和善。万花筒一样的声色娱乐,并不比其他地方高明,用不着打鸡血一样跟风去追。长工时,夜生活,湿热气,光污染,吵闹拥挤,当地生活林林总总小不便,我真是消受不来。


另:

故地重游乐趣还是很多的,比如——

• 7-11里的鸡蛋三明治、吞拿鱼三明治配方十年来丝毫未变。连店里的气味,一种混合冷柜、面包、和报纸气味的味道,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 西营盘到中环一带老外真是多。老社区里,cross fit studio隔壁就是散发着肉腥味儿的wet market,年轻白人肌肉男女和六十岁以上香港老头老太混走一气,也蛮好玩的。

• 在这样的地盘,说英文比说普通话受店员待见。

• 香港是国际化大都市,上环羊肠子一样的小巷里,烧味店茶餐厅之间,找得着好吃的以色列菜,不逊色纽约馆子。店员是菲律宾小妹,店里很多吃素的阿三光顾。

• 虽说香港国际化程度大城市,又是方便港口,普通进口食品仍然贵得离谱。一罐普通酸奶是纽约三倍价钱。我不懂。更不懂西营盘这满大街expats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的工钱,不比美国同行要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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