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洁庐晚餐

且斋闲谭2018-08-03 09:31:34

        我有多少年没有在洁庐晚餐?六年多吧。自从舅舅去世后,我就没有在洁庐住宿过,也没有在洁庐晚餐。洁庐是舅舅为他乡间的住所的命名,他问过我懂不懂他的用意,我说懂。其实未必懂。我内心并不喜欢这个“洁”字,它使我想起妙玉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生在浑浊的人世,如何能够“洁”?岂不自欺欺人?再说“水至清则无鱼”,真要“洁”了,还哪来的人生?“无立足境,方成干净”,所以这事不能较真。但作为舅舅的立身准则,又未为不可。一个人不管处在何种环境,保持内心的纯洁,并不是不可以的。而所谓“内心纯洁”,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未泯的童心。我觉得舅舅终其一生,都没有丢掉童心。舅舅是可爱的。还有,“洁庐”跟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中的“结庐”谐音,“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是另一种境界。我这样理解,不知舅舅能不能给“及格”。

        其实舅舅在世时,我是常去洁庐的。所谓“常去”,也是相对的说法,在舅舅看来,我却是“常不去”。舅舅退休后住在乡下,虽然有村夫野老与之闲话,但终究没有与我们读了几句书的人长谈过瘾。尤其是我,他期望很高的外甥。所以我不去,他先是电话催,催多了,便有些不高兴。有一年,约好中秋去看舅舅,结果被朋友按在麻将桌上,耽误了。自己知道交不了差,便写了一首《中秋失约寄舅父》的诗,诳骗舅舅。

        准拟佳期又误期,凤栖山上月沉迷。

        私心常想聆公语,官令无端绊马蹄。

        世事颠连容劝酒,秋风萧瑟记添衣。

        身多忧患宜归早,逝水悠悠不向西。

        那时舅舅还没有彻底告老还乡,退休了,却被单位留用。我煞有介事地劝他早点回乡,不必为了几个钱而继续在单位受罪。而今我也快要退休了,我理解舅舅为何退而不休。一大家子要吃饭,连个整齐点的住房都没有,不“留用”还能怎么样?但这都不要紧,最对不住舅舅的是“私心常想聆公语,官令无端绊马蹄”,哪里来的“官令”?分明是自己没拿老头子的邀请当回事!这其实便是老人的悲哀。老人以为自己的儿孙多么在乎自己,多么需要自己,而儿孙们却在以各种借口搪塞。舅舅要是知道了真情,他该有多么伤心!但舅舅还是被我欺骗了。他不仅没有责备我,还拿着我的诗给身边的一帮老朋友看,朋友们都恭维他有个好外甥,诗写得好,人还孝顺。所以一时之间和诗如云。这个欺骗更大了,罪过更大了,也再次证明舅舅的“善良”。只有“善良”的人好欺骗。

       也许舅舅看穿了我的把戏,只是不揭穿。后来舅舅真的告老还乡,我也还是很少去。有一次,大概过了两三个月吧,我终于去了洁庐。记得那是个秋末的日子,艳阳高照。我走进舅舅的院子的时候,看见舅舅正在晾晒荸荠。用一个米筛盛着,双手举着往院墙上放。舅妈在一旁看着,我跟舅妈打了招呼,也喊了舅舅,但舅舅没理。待放好了荸荠,才缓缓扭过头来,小声说了句:“娘的,忙人回来了。”这分明是不满,我自然惭愧,不便回答。一直僵持了好久,舅妈泡出茶来,喝了半天,舅舅才转过弯来,脸上才露出喜色,才与我上天下地聊起来。这一夜,我当然是住在了洁庐,在洁庐吃的晚饭。

        我到洁庐的次数不多,按一般亲戚算,又实在不少。我的到来,舅舅自然喜不自胜,像拣了个宝贝,抓在手里不放。但却苦了舅妈。首先是吃。既然是外甥来了,总多少要弄点好吃的。那时舅舅家的日子并不宽裕,仓促之间,上哪儿弄好吃的?再说农村又没有冰箱,不可能备着鱼肉。自然也是我不对,应该带点菜,免得舅妈为难。但我那时就没有这个习惯。我这么甩着一双空手来了,舅妈面露难色,舅舅看在眼里,生气了,公然当着我的面吼舅妈:“你怎么垮着个脸?我外甥来了你不高兴?”舅妈素知舅舅的脾气,一语不合,是完全可能掀翻桌子的。他这么一吼,舅妈吓成个“鬼蛋”,连忙说:“我哪有不高兴,我元明来了,我么不高兴。”舅舅这才换了笑色。

        其二是晚上洗脚。我和舅舅可劲的天南地北地扯,舅妈烧好了洗脚水等着。水凉了,舅妈便催:“你们洗了手脸再说不行?”催多了,舅舅又不高兴了,吼:“你这个人,脚天天可以洗,外甥又不是天天来,你急什么!”这简直是霸道,弄得我更加惭愧,既觉得对不住舅舅,没有常来看他;更觉得对不起舅妈,当着外甥的面,再三怄老头子的气,多没面子!但我还是能体会到舅舅对我的偏爱,私下里嘱咐自己,一定要多来看舅舅,一定要努力工作,不负舅舅的期望。

        其实,在洁庐吃饭,自有独特的魅力,这是别的地方不能享受的。感情的事且放到一边,单说味觉,就与别处迥然不同。舅舅是个苦人,经历过许多重大的坎坷,挫折,“几死者数矣”!但这并不影响舅舅成为一个美食家。舅舅的美食,不是外间那种山珍海味的美食,而是有他独特性格,独特审美,独特味觉的美食,至今令我垂涎。舅舅不是个操盘手,他是典型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只负责“指导”。按他的方法,按他的要求做,自然会做出美味的食品来。这里的话很多,只举一例。

       有一年春节,我在舅舅家过。一住数天,天天吃什么?牛杂豆渣粑火锅。“牛杂豆渣粑火锅”是个简略的说法,真要说全,那得好长一句话,菜名不能太长,所以省略了说。首先是火锅。此火锅非彼火锅。现如今的火锅,大多是用电。但舅舅那时的火锅,是真正的“火”锅,是烧木柴和炭的。开始是三角形的泥炉,大概就是白居易笔下的“红泥小火炉”。这种火炉有三个三角形的尖尖,锅放在三角尖上,三面露出空间,既可以往里面添木柴,又可以吹气。一面吹,一面有青烟冒出来,又有白白的灰雪片一样飘落。舅妈每每发话:“你这个人,有电炉子不用,偏要大烟蓬地的。”而舅舅却说:“你晓得么事,没有烟,哪来的气氛!要的就是这个烟。”舅舅说的没错,正是这点烟,才能配合外面苍苍的暮色,才能配住细细飘落的雪花,才能配得住一家人的热情。后来略有改进,但换汤不换药。不用泥炉子了,改用金属的。中间烧火加炭,锅上有盖,烟照样出,灰不再飘到碗里了。待到开锅,揭开来,热气腾腾,那真叫过瘾!火锅的主料当然是牛杂汤。但这个牛杂也不是普通的,是“井”(烹饪学称之为焯水?我不懂)过之后晒干的。将这样的牛杂撮出一捧来,与猪骨头汤同煮,煮到一定程度,又加入干豆渣粑。待牛杂和豆渣粑都煮烂了,又加入小棵的芥菜和豆腐千张,再过一小会儿,可以开吃。这道菜,牛杂不用说是香的,豆渣粑是甜的,芥菜有股子清香,豆腐和千张是自家磨的,又有股子石膏的香味,既甜且香,连舌头都要吞下去。火不断烧,菜不断加,抿点小酒,一会儿身子就热了。这样的吃法,最宜聊天,边吃边聊,一餐饭总要吃到一个多小时。外面的雪下了几寸厚,树上,屋檐上,到处是厚厚的积雪,而屋子里热菜、清谈不断,这样的享受哪里有?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舅舅的发明,但舅舅最好这一口,我也跟着好这一口。一个春节,天天就这,居然吃不腻。舅妈笑着说:“这个外甥好打发,青菜豆腐就要得。”而舅舅却禁不住吟出古人的诗句来:“盘飨食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舅舅摇头晃脑,别人不懂,我懂,我和舅舅懂。舅甥相视一笑,杯中的酒自然一饮而尽。

        美食铺路,自然不能少了美谈。洁庐美谈,是真正的“美谈”,所谓“高端论坛”不过如此。舅舅湾中有个兄弟,兄弟的小舅子是北大毕业的高才生,与我同姓,大名夏彦才。过年的时候是必来看望姐姐姐夫的。说是看望姐姐姐夫,实际在舅舅在呆的时间更多,吃住都在舅舅在。舅舅一个,彦才一个,我一个,姨表弟忠儿,武汉大学外语系毕业,四个主将,外加一些小喽罗,也有大学毕业的,也有读初中高中的,也有教小学中学的,济济一堂,一盆炭火,一壶粗茶,开讲了。主持人是我,因为我是教书的,善于调度和控制。加上我知道舅舅和彦才他们各自的特点,我也能及时总结发挥,所以主持人非我莫属。我开头,接着便是舅舅发言。舅舅的主题是传统文化,四书五经,孔孟之道。但舅舅的观点每每“自相矛盾”,一会为传统文化的衰败叹息,一会儿又坚信传统文化决不会消亡。舅舅过后,便是彦才。彦才学的是国际法,本科学的是外语,所以对西方文化非常熟悉,他是可以从柏拉图到亚里士多德,从康德到黑格尔,一直到中国的孙中山、毛泽东、鲁迅,如数家珍。但彦才的观点一般比较“偏激”,有点“全盘西化”的倾向,所以自然会招致舅舅的“批驳”。中西文化开始大碰撞,你不能说服我,我不能说服你,而且你也不完全懂我,我也不完全懂你,七争八争,有时差不多要老拳相向。这种时候,我便要出来捋清头绪,平息“战乱”,还要给一旁的听众当解说。这样的争论往往要持续很长时间,甚至通宵。一通宵说不清楚,刚躺下一会儿,第二天早起还要接着“碰撞”,别的地方哪有这样的论坛?这都是洁庐惹的“祸”,酒和火锅惹的“祸”。舅妈和彦才的姐姐担心他们打起来,我笑着说:“不碍事,你们睡觉去。”

        这样的事儿有多少?这样的快活有多少?记不清了。可如今彦才去了美国,舅舅去了天国,舅舅的老大一家也去了武汉,洁庐“空空如也”。我自然不可能去洁庐,更不可能在洁庐晚餐。世事沧桑殊难料,人生一世感慨多,洁庐越来越像一帧发黄的老照片,只能存在老旧的相册里,存在记忆的角落里,偶尔拿出来见见阳光,发一通感叹,生一丝惆怅而已。

       然而昨天,也就是清明节的前一天,我接到了舅舅老二明弟的电话,让我去洁庐相聚。这是破天荒的事,我欣然前往。

        本来说好有一大帮人的。舅舅的老大,老大的老婆(也是我的姨表妹),老二夫妇,忠儿表弟,小表妹一家,都在。老二学着舅舅说话的口吻:“来,兄弟伙的难得一见,来喝点小酒。”

        但我略略迟了一步。等我到达洁庐的时候,忠儿表弟和大老表的儿子和媳妇却要走了,理由是忠儿的儿子要回来,而这个儿子今年高考,他不得不回去陪同。

        说起忠儿,他是我姨的小儿子,武汉大学外语系毕业。毕业后分配到武汉一所高校任教。书教得好好的,中间听了一帮同学撺掇,下海捞钱。结果钱没捞着,工作捞丢了,老婆捞没了,跟老婆共买的房子给了老婆,儿子也只剩一半是他的,空人一个。当初他下海,舅舅就很反对,说:“你不是那个料。”忠儿不信,在海里扑腾不到两年,就被舅舅言中,落荒而归。忠儿其实是个忠厚老实人,如今工作好像是恢复了,却没有职称,工资自然不会多,娶了个老婆,也没有工作。前两年办了个家庭快递,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据说现在放弃了。房子是学校提供的旧房子,儿子在前妻那里,不知道有多凄惶。我本来是想同忠儿见见面,好好聊聊的,哪晓得我的车和表侄的车在路上相遇,忠儿下车来招呼,解释了几句,只能放他离去。

        忠儿离开了,其他几个还在。我们自然是坐在院子里聊天。但洁庐没人住,没人打理,原来的花木死的死,枯的枯,一派荒芜。我最喜欢的湖北海棠倒是开着,可因为争夺生存空间,光往上长个儿,枝条瘦长瘦长的,花也不繁密,完全没有了以往飘逸的模样。一棵风候梅彻底死了,舅舅最喜欢的红梅也因为缺乏修剪照料,失了姿态,枝干也很干枯,只怕离死不远。木香本是我最喜欢的植物,但如今却过于高大,枝叶也不扶疏,缺乏神韵。其他所有的花木,都一个劲的往高了长,往大了长,你争我夺,拥挤不堪。洁庐自然还在,但过于破旧,加上满布爬壁虎的枯藤,斑驳难以入目。楼上我是不敢上去的,也不知舅舅的书房如今是什么样子,舅舅的书如今是什么样子。记得舅舅当年站在楼顶上对我说,别看洁庐小,冬天有雾的早晨,站在楼顶,看满畈云翻雾涌,对面黑石垴如同仙山琼阁,也能使人怀抱大开啊。可是如今墙壁斑驳,枯藤缠绕,还会有当年的气象吗?这真是斯人已邈,万物皆非。这使我想到,很多东西其实是属于一个人的,这个人走了,这个东西便不在了,也无法继承。舅舅的洁庐如此,将来的且斋大概也难逃同样的命运。不禁悲从中来。

        但晚餐的气氛还是热烈的。兄弟们让我坐上席,我没有,我还是坐我一向的位置。对面墙上有我赠给舅舅的一首诗,是书法家陈训金的手笔:“引我诗书伴昼长,一觞一咏漫评量……”诗不怎么样,情真。字却好,可惜挂的时间长了,上面落有许多泥点,不知是不是燕子落下的。坐在老位子上,面对诗轴,本来不能饮酒的我,还是倒了一浅杯,与弟妹们品了起来。我说明天是清明节,要不要到舅舅坟上看看。明弟说:“不必了,我们祭过了。”我便不好坚持,我也不忍去坟上看舅舅。酒开始一点一点地抿,架不住兄妹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又喝开了。特别是小表妹,她是舅舅的最爱,所谓“谢公最小偏怜女”。就是这个小表妹,一向在子女面前非常严厉的舅舅,对她却不无溺爱。那时舅舅还在农村接受改造,有一回舅舅打了个喷嚏,小表妹说:“要下雨。”这是我们那里的俗话,狗打喷嚏便要下雨,小表妹是拿舅舅当狗了。舅妈一声吼:“没大没小的东西!”舅舅却笑着说:“细伢,这话说得。”足以证明舅舅对这个小女儿的宠爱。而且为了这个小女儿能找碗饭吃,舅舅简直跑断了腿。所以面对这个小表妹,就像面对舅舅,我哪能不喝呢?酒后不能开车,加上眼睛才做过手术,大家留我住一晚,但舅舅都不在了,我住哪里?还是呆到后半夜,自己开车回了且斋。

        且斋是舅舅梦中送我的,本来是“且寨”,朋友说“寨”字太大,那得多大个房子,不如“斋”吧。我想也是,就请著名书法家陈新亚先生写了“且斋”二字镶在院子的门柱上。刚做上去,一个朋友指出,“且斋”是书斋名,不是整座房子的名字,整座房子当叫“且庐”。他说得对,可已经没法改了。好在我是“且斋”,既然是“且”,就不必那么认真了。只是有了这么一所房子,有了如此清静的书斋,却没有舅舅。要是舅舅活着,来我的且斋高谈阔论一番,看且斋外面的乡村风景,那是什么味道?明弟老表是从事园林设计的,他说他第一次发现夏家龙口原来这么美。站在且斋院子里看对面山峦,村庄、田舍,简直就是一幅山水长卷!他是专业人事,所看一定不虚。可是舅舅看不到这些,舅舅自己命名的且斋自己都不能住一晚上,太可惜了。

 

2017年4月4日清明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