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共客长安

暖香书屋2020-01-08 13: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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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布满了店面楼层,路上车水马龙,时而经过几辆双层的有轨巴士——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街头了。

康会薇坐在车子后座,掀开窗帘瞥一眼外间软红十丈,又将帘子放下。她已不年轻了,三十多岁,眉眼尚存风韵,举止十分端庄,朝司机问“还有多远?”

“麦太,马上就到了。”

康会薇其实早与逝者麦嘉平分居,已不算麦太,但麦嘉平临终要她回来扶灵,她不能不来。

葬礼现场一片哀声,毕竟麦嘉平曾是港督之子,前来吊唁的人不乏名流。仪式即将开始,康会薇站到扶灵的位置,抬头看向前来吊唁的人群,却“呀”了一声。

站头排的一个男人,一身黑西装,大概已过而立,面容极为俊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周霆声。

她只觉奇怪,麦嘉平常年身居英国,几年前身患绝症,临终才返回香港,怎会有一个连她都不知道的香港旧友?

等葬礼结束,她收拾心情要离开,又在墓园门口遇见周霆声。

他站在一黑色的车子旁,举目望着灰蓝色的天,不知在想什么车里的司机似乎习惯了他这样发呆,也默不作声。

康会薇走过去打招呼:“你好,请问你是嘉平的故友吗?”

周霆声地回神,瞧见是她,颔首道:“麦太。”停了一,忽然笑了“故友?”

良久,他才轻叹了一声。

“我和麦嘉平……其实只见过几面。”

而那仅有的几面,已足够拼凑出十几年前的那个故事了。

 

 

暗生卑怯,无地自容

一九三五年,周霆声刚到香港,那年他才十七岁。

他老家在广东乡下,因为家里穷,很早就不念书了,追随四叔辗转到了潮汕做生意。一开始周霆声是很高兴的,在四叔的木材铺子里当学徒,虽然苦了点,不愁吃住,还能学到东西。

可是没几个月,四叔得罪了当地一个帮派的堂口老大,铺子砸得七零八落,险些人打残了一只手。出事那天周霆声出去进货,路上听到了风声,要往回跑,被熟人一把拽住了:“阿声啊,你不要命了吗?”

周霆声就这样逃过一劫。第二天回到铺子里,他瞧见四叔一只手松松吊在胸前,坐在柜台后头,一个伙计在默不作声地整理满地杂物。

“阿声啊。”四叔抽了很多年的烟管,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已经囫囵不清了,“四叔明日送你走。”

少年呆呆站在门口,脱口问道:“去哪里?”

四叔说:“你还年轻,去哪里不成?多闯一闯,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外面的天地大着呢,你四叔这里……已经完喽。”

第二天,周霆声拿着一张四叔托关系弄来的船票,孤身离开了潮州。

那是周霆声平生第一次乘坐那样大的游轮,直到很多年后,他都记得这艘船的名字叫玛格丽特号”。在他的记忆里,玛格丽特号的甲板那样宽阔,帆影那样高昂,走出船舱的瞬间,海风就袭满了全身,似将灵魂都贯穿了。

而他记忆最深处的,是甲板上那一抹鹅黄色的身影。

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布料,绒绒的,却又轮廓笔挺他想起四叔和他说过,洋人穿的那种衣服,是用毛呢做的,一尺布要好多钱。

她沿着船舷边缘缓步走着,海风吹乱了乌黑的长发,她就那样散着头发,既没有编成辫子,也没有髻,老家的人见了一定要说这样的女孩不正经,可周霆声瞧着瞧着,觉得这样也好看极了。

他站在船舱门口,身后有人走出来喊:“大小姐那边风大,七爷叫你回来。

女孩回过身来,周霆声才瞧见她正脸,巴掌大小的鹅蛋脸,肤色比孔凤春字号最好的白玉霜还要白腻,那双眸子嵌在柳叶眉下,便成了最天然的宝石,剔透照人。

周霆声自小就听爹和叔伯们说,找媳妇,别的都好说,一定要漂亮。

当时他还不知道,究竟要什么样的才叫漂亮。

可是,那年在甲板上,他不过偶然与十六岁的官懿恩打了个照面,便忽然面红耳赤四肢麻木,脑袋里嗡嗡直响。

然而出身贵的官懿恩自小深谙三教九流,知晓身份地位之别,虽明知有人在直勾勾盯着她,显然为她倾倒,谨记家教,看都不看这衣衫破落的穷小子一眼,就与他擦身而过,扭身进了船舱。

留周霆声一个人站在海风里,兀自暗生卑怯,无地自容。

 

他们再也不敢打趣周霆声半句

船行了三日,停在澳门周霆声在澳门颠沛流离了几日,风餐露宿,睡街头,码头当苦力,好容易攒下一点路费,搭上了一艘偷渡去香港的破船。

那船极窄,窄到三四人挤着只够落脚,周围堆满了烂菜叶,船篷破了一块,落雨下来,几个人也不顾是否相熟,便紧挨着互相取暖。

站上香港码头的那一刻,他瞧见港口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样式他根本没见过,只觉得惊奇远处洋楼林立,地面是用砖铺的,有巨大的汽笛声遥遥响起来他拎着一个只装了几件破衣服的包袱,忽然觉得天地之大,自己如此渺小。

他谨记着四叔的话:“到了香港,找一个叫鱼蛋波的人他是你远房一个表亲,会照顾你。

鱼蛋波混得不错,才二十岁出头,出入已带两个马仔,他们唤他作鱼蛋哥。

他和鱼蛋波一同住在深水埗,那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界。鱼蛋波让他自己堂口里“挂蓝灯笼”,也就是没有正式入帮派,只挂个名,算是跟着做事。

所谓做事,也不过是平日里在街铺之间来回游荡,在交份例钱的日子里跟着催租催债。

渐渐地,周霆声也能穿得似模似样了,平日行走在街巷,少年骨骼硬朗,穿一件白色的涤纶上衣背带裤,戴一顶帽子,帽檐压得老低,露出瘦削而轮廓分明的下巴。他长得越发眉清目秀,鱼蛋波说他男生女相,要他出去催份例钱的时候挡着点脸,别让人欺负了。

饶是如此,这些成日混在堂口的马仔,还是免不了要开周霆声的玩笑,说些狭邪的荤话。

但后来出了一件事,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让他们再也不敢打趣周霆声半句。

在周霆声的记忆里,事情的始末因由都已经模糊了,只有事发当与官懿恩重逢的那一刻才最让他无法忘怀。

那天晚上他照常出来吃夜宵,相熟的阿婆给他盛了满满一碗云吞面。露天的铺子,黎明时分,落下微微的雨黑黢黢的路上偶尔有拉车的经过——车里通常坐的是洋人,他们不愿意在这条路上踩脏了皮鞋。

忽然有刺眼的灯从远处照过来,周霆声嘴里塞了满满的云吞,下意识抬头,只见一辆车子停在了铺子前头。那车子看起来很贵,他只见过洋人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司机隔着车窗喊“一碗云吞面”,借着微光,周霆声看到开车的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咀嚼的动作忽然,有奇怪的念头冒出来:司机为什么不下车?这豪车为什么平白无故经过深水埗这种贫民窟?如果真是洋人或富商巨擘的豪车,又怎会请一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当司机?

后座的车窗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似乎有动静隐约冒出来,那细微的声响和雨声混在一处。身后的阿婆端出了云吞面,颤颤巍巍往车窗前递,刀疤脸这时候才稍稍打开车门,接过碗,也不下车,就在上头狼吞虎咽吃完了,然后将瓷碗丢出车窗,摔在地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老东西!”刀疤脸嘟囔了这一句,就要开车离开

阿婆吓得发抖,却还拼命去扒他的车门:“不可以吃白食啊!我小本生意……”

周霆声无意惹事,上前要把阿婆拉开,谁料刀疤脸咧嘴一笑,一推车门将阿婆撞倒在地。深水埗的路向来泥泞不平,阿婆摔在地上,一时起不来。

周霆声牙关紧咬,就着半开的车门一拉,抬脚踹上刀疤脸的肚子,这一脚直将刀疤脸踹得龇牙咧嘴。

这一下车上的人都知道遇到了事情,车门一开,竟又下来了两个人,算上刀疤脸,总共三个,手上提着刀和棍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朝周霆声招呼过来。

周霆声往后蹿了一步扶起阿婆,死命喊了一句“跑!”将她推出几步,才回身迎战。

混乱之中,他终于看到了车后座的秘密——那里藏了个人,被麻袋装起来的人。

周霆声自小摸爬滚打,混迹在马仔里头,挨够了打,自然也学会了打人,没什么招式,却实用得很,以一敌三,竟也撑了一时刻。但他两手空空,总归是难逃此劫了,贫民窟里死个把人,没人在乎。

生死一线之际,他一偏头看见那麻袋里挣扎的人终于滚出了车子,露出脸来。

——乌黑的发凌乱地散在额际,柳叶眉,宝石眸。

是官懿恩。

这一眼,竟救了他的命。

 

 

他终于见到了港岛最传奇的人物

周霆声以一敌三,救了被亡命之徒绑票的官家大小姐,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港岛。

官家是港岛首屈一指的轮船巨擘,码头上的船,有一半出自官家。不一名的小混混周霆声冒死救了官七爷唯一的掌上明珠,这个恩,官家要怎么回报才不失体面,整个港岛的人都在盯着看。

鱼蛋波再见周霆声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哥也不要他喊,只说飞黄腾达后,莫忘微时之交。

周霆声自己也知道,他要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转机了。

一个月后,官家的豪车就开进深水埗,接走周霆声。

那年周霆声十七岁,第一次进官家别墅。

车子缓缓驶进花园似的庭院,道路两侧绿草如茵,偌大的别墅里立着几座三层的洋房,要下车时,有仆人先一步帮他打开车门,然后彬彬有礼引他进门。

他走进去,就见到一个极其英俊的中年男子,眉目间的优雅与官懿恩如出一辙。

周霆声知道,他终于见到了港岛最传奇的人物,官七爷。

官七爷请他吃了一餐饭,满席珍馐,他连见都未曾见。正当他吃得津津有味时,官七爷才开口道:“后生仔,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官七爷能办到的,一定竭尽所能。”

周霆声放了筷子,抬头与官七爷对视。

他的眼神太过无所畏惧,以至于官七爷这般人物都不禁皱了皱眉,被看得不舒服起来。

一个到二十的毛头小子,为何冒死救下素昧平生的少女,各中因由,官七爷作为一个商人,是无论如何想不通的。他调查了这小子一个月,不得不承认,救人的确是个巧合,而且周霆声也确确实实险些为此丧命。

那日的血战,周霆声从未和人提起细节,是官懿恩将连拖带拽送到了医院里,救治了整夜,才起死回生。

官七爷已做好了他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不料没头没尾地说道:“我救的人是官懿恩。”

官七爷愣了一下。

周霆声不卑不亢道:“怎么还这个情,应该是官大小姐亲自来问我吧。”

官七爷面色渐沉,就要拍案而起,突然有婢女走进餐厅,说道:“大小姐请这位周先生上楼。”

周霆声站起身,偏头瞧了瞧官七爷,没有等来阻拦,便随着婢女上楼了。

二楼是官懿恩的闺房,推开门,官懿恩正坐在外间的真皮沙发上,静静看他。

婢女退出去,关了门,周霆声缓步近前,坐到她对面,以这样的距离凝视她,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周先生,听说你想我还你的救命之恩,所以我请你上来了。”官懿恩吐字温雅,好像面前的人身份尊贵。

周霆声鲜少被人以礼相待,地想起了那日——他救了她那日。

世人皆知是他救了官懿恩,却不知,其实是官懿恩救了他。

如果没有那一眼,他不会在濒死之际生出了求生的渴望,不会为了要和她发生哪怕一星半点的关联,失去心智一般做困兽之斗,直至两败俱伤后,终于将她从险境中解救出来。

他还记得,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官懿恩从袋子中放出来,才撑不住倒在地上。他看见了自己的血,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他听见她在哭,她将他揽在温暖的怀里,泣不成声要他醒过来。

睁眼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官懿恩,她正坐在病床前问他:“先生,你好一些了吗?”

而在那四周寂静无声的时刻,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坐起身扣住了女孩单薄的肩,吻上她角,仿佛为了确认她的的确确还活着。

那是几乎永恒凝注的一霎,他永远记得,他第一次吻她。

她是那样礼数周全,体贴退让,连这样冒犯都没有发怒,只在那一吻之后轻轻推开了他的肩,重复问道:“先生,你好一些了吗?”

然而,她颤抖的长睫自脖颈蔓延到耳根的粉红,昭示着她内心如何仓

就那么一瞬间,足够他铭心刻骨了。

 

 

我只想官小姐许我两件事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承蒙官小姐瞧得起,肯亲自来与我谈。”那天,周霆声克制着不住望她的视线,垂了眼,低声道,“我救你原本不是为了求什么……”

说到这里他却仿佛若有所思,然后继续说:“三个愿望太多,一个愿望太少,我只想官小姐许我两件事,可否?”

官懿恩没问是什么事,没提任何条件,时间就这么静默地溜走了片刻。

周霆声抬起头,迎上女孩温淡的目光,才听到她开口。

“好。”官懿恩说。

自那以后,周霆声便进了七爷的轮船公司做事,从打杂一路做到七爷的左右手,花了足足三年时间。

少年渐渐长成大人,眉目疏朗,面容俊秀,每日迎来送往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与七爷会面,见了这青年,都要赞一声“盘靓条顺”,七爷也面有得色。

没人敢再瞧不起周霆声,他出行自有司机接送,鞋底干净得一尘不染,和他打过照面的,人前人后都称他“周先生”。

可没人知道,他有生以来听到的第一“周先生”,是官懿恩叫出口的。

周霆声在港岛意气风发,时有轻狂,却独独在官懿恩面前似一只乖巧的白兔。

他在豪宅林立的中环有了自己的别墅,却鲜少回去,常常赖在官家宅邸不走。他每每推门进来,便见熟悉的身影走下楼来,那人唤他:“阿声。”

官懿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二十出头,早到了嫁人的年纪,可七爷舍不得女儿,也只是先为她订了婚。

订婚对象是港督之子,留洋回来的才俊,气质不凡,与官懿恩恰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订婚那日他也在场,他还记得,官懿恩走到他跟前,回身唤未婚夫过来:“嘉平,我为你引荐一个人。”

等麦嘉平走过来,她挽住了麦嘉平的手,如是介绍他:“这是阿声,父亲最得力的手下。”

麦嘉平客气地与他握手,而他当,心里只是反反复复回想着官懿恩的话。

——父亲最得力的手下。

他与她之间永远横亘着地位的天堑,哪怕他爱惨了她,还要拼命按捺着心里的妒火,微笑着祝贺她订婚快乐。

像官七爷警告过他的那样:“做人要知足,永远不要贪图自己配不起的,无论是人,还是东西。”

可周霆声不知足。

 

这辈子,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官家几乎是在一夕之间突然衰败下来的。

官家一艘豪华货轮“和平号”在海上与另一艘船相撞,幸而货轮上大是货物沉落,可二三十名船员,生还者不过半数,事故震惊港岛。

自海难发生到消息传遍港岛,不过一夜时间。

“和平号”出事当日,七爷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打电话到第二天天亮。

周霆声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到七爷失去冷静的声音。

“我说过,公司所有的轮船一律向欧洲保险公司投保!为什么独独和平号没有?你怎么办的事?

和平号承保的公司正是麦嘉平新开的保险公司,而在和平号遇难事发几个小时后,麦嘉平立刻宣布公司倒闭,随后离港出国。这意味着麦嘉平在这场浩劫中得以全身而退,而官家要独自承担巨的赔偿费用,以及不计其数的赔偿官司。

周霆声侧身站在昏暗的走廊,只觉自己手心微微出汗听了半晌,他缓缓往回走,心里却在想,官家出事,总有人要乘人之危,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这念头就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儿的困兽,一旦被放出牢笼,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和平号事故发生一个月后,官氏轮船公司易主,暗中动手的人,正是官七爷最信任的心腹,周霆声。

旁人只看见他如何落井下石,却不知道他亲手接下来这个烂摊子,要花多少心力去善后。

轮船公司易主后,他独自走进官七爷的书房,才推门进,就有东西劈头砸过来。

书本坚硬的书脊砸破了眉骨,他倒了一口气,听到七爷冷冷的声音。

“你还敢来见我?”

官七爷早不复从前儒雅模样,眉间竟露出了老态。他看着如父如师的七爷,一时哽住了喉咙。

“七爷。”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微笑道,“现在只有我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官七爷知道他话里的威胁,气得浑身发抖,紧咬牙关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娶官懿恩。”

七爷一时脸色发白,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阿声他……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

穿着破旧的马褂,打眼一瞧就是深水埗的穷人,眼睛里充满掩饰不住的野心,却还拼命克制着装作无害。

自己苦心教养他这么多年,终于还是防不住他的野心。

周霆声怎么也没有想到,官懿恩竟同意了嫁给他。

那天台风席卷而来,全港人都闭门不出。他斥重金买下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像往常一样来到官家,寻上楼去。

官懿恩没有在房里。外间的落地窗前有一个熟悉的背影,纤弱窈窕棚顶吊着琉璃灯,流光溢彩的灯光落在她乌黑的长发上,仿佛繁星坠落此间。

他站在楼梯口,扶着把手唤了一声:“懿恩。”

他一步一步趋近,然后朝她单膝跪地。官懿恩始终容色不动,似乎早就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直到他说出“嫁给我”三个字,她才伸手要扶他起来。

可是周霆声沉了力道,不要她扶自己起来。

“答应我,好不好?”

官懿恩轻声问:“我难道有别的选择?”

周霆声心里发了慌。他想她那样冰雪聪明,一定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不择手段夺取官氏产业,逼得七爷同意这门婚事,现在又在这种关头来逼她了。

“七年前也是在这宅子里,你问我讨要两个愿望。”官懿恩见他不肯起身,便蹲下去,与他平视,缓缓道,“第一,你要进官氏轮船公司做事,我答应了。”

周霆声定定看着她,听她继续说道:“这就是我许你的第二件事周霆声。”她没有叫他阿声,停了一,轻轻道“这辈子,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那夜窗外大风大雨,他人在室内,心却如在雨中一般冰凉。

她那样礼貌地将他们之间的死生恩情,以这样的方式一笔勾销,从此两清。

 

她再没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他与官懿恩的婚礼,轰动全港。

人人都说,周霆声力挽狂澜救了官家,不是人之危,而是临危受命官懿恩嫁给他,在旁人眼里是为了报恩下嫁。

有时候连官懿恩自己都会这样想。周霆声在官氏轮船公司将倒的时候夺权,除了收拾烂摊子别无出路,他要偿还大量赔款,了结好几起官司,还要娶她这样一个被未婚夫抛弃的女人。

然而周霆声闷声吃大亏,这亏还吃得还甘之如饴。

“和平号”事故的所有赔款还清、官司了结那日,周霆声回到家,便瞧见官懿恩站在门前等他她应当已经等了很久。

这别墅庭院深深,昏黄的暮色里,她难得穿了一身旗袍,勾勒出不盈一握的纤腰,与从前相比,仿佛朴素了许多。他只觉哪里隐隐有些不对,他们结婚不过半年,她对他从来生疏有礼,今天却在这里等他——

周霆声忽然站定,脑袋里骤然嗡嗡作响,再难朝她近一步。

他那样了解她。

十七岁那年他初入官家大门,便留心她每一喜好每处不经意的小习惯。他知道她爱穿洋装,不爱旗袍她喜爱散着头发,不爱盘起她爱吃街角那家早茶……她唤他阿声,每次他来,她都拿出自己收藏的巧克力偷偷塞给他。

而她连朝他微笑的时刻,都带着有礼的克制,仿佛每一寸情绪都被家教浸淫所量度,不可超出一分一毫。

就是这样一个官懿恩,嫁给了他,与他同床共枕,冠上他的姓氏,好有生以来最不真实的一场梦。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瞧着她朝他走过来,像极了婚礼那日,七爷携着她的手,朝他缓步走来。那时他忍住了哽咽,没有掉泪。

可这一刻,他忽然鼻酸不可自制。

“阿声我要谢谢你。”她立在他面前,咫尺之距,似昨夜发肤相贴之亲昵。

“别说了。”

他感觉到自己垂落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官懿恩抬手搭上他手,触到一颗宝石袖扣,那样冰凉,她握了一,才抬眼凝视他,接着道:“阿声……”

周霆声猛地挥开她的手,喝道:“我让你别说了!”

他双眼赤红,恶狠狠望着她,陌生人一样。

是了,官懿恩想,这才是真正的周霆声,与平日斯文有礼温柔深情的丈夫判若两人。

官懿恩一字一句道:“周霆声……那是十几条人命。”

周霆声只觉耳际轰隆一声,狼狈不堪地避开那双清冽的眸子,浑身颤抖起来。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从来,什么都知道。

“和平号”为何启用麦嘉平的公司承保,又为何在出海后偏离航向与其船只相撞,这些被冠以“事故”“意外”的巧合,仅仅是巧合而已吗?

官懿恩想起“和平号”刚刚事发时,官七爷在书房叮嘱她不要触怒周霆声,为了你,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初时不解,直到官七爷问道:“懿恩,你知道麦嘉平离港前和我说了什么吗?”

彼时官懿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

“麦嘉平向我道歉,说自己还年轻,不能因为这件事万劫不复,要我原谅他的自私。他还说……和平号的承保合作,是周霆声在中间牵线,一手促成的。

周霆声分明与和平号沉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他手脚太过利落,竟无人抓到他的把柄。

而知悉真相的隔日,她站在窗前,瞧见倒影中,熟悉的少年身骨已成,俨然大人模样,朝他缓步而来,向她求婚。

那一刹那,她只觉他每一步都踏在自己心尖上,仿佛这么久以来的遥遥相望,只为今夜这一刻单膝跪地,许她此生唯一的天长地久。

他已经竭尽平生所能,换来这一场背后隐匿了淋漓鲜血的求婚她望着他深邃的、专注的眼眸,恍惚间仿佛看见多年前他命悬一线之际,将她从麻袋里解救出来时,望向她的眼神。

她竟无论如何没办法出口拒绝。

就当是为“和平号”这场事故画上句点。官懿恩自欺欺人地想,就当是……我平生唯一一次任性。

可在尘埃落定,她再没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他毁掉父亲一手创建的基业,将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逼得离港不得还乡,他害得那么多客户损失惨重家破人亡,“和平号”上十几人丧命……

她不能够不义不孝。

 

 

指缝间,莹然有泪

周霆声与官懿恩和平离婚,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可以对任何人心狠手辣,却绝不肯逼她半分。她要走,他亲自送她回了官家旧宅,却在回身离开之际,眼眶通红。

中环的宅邸那样空旷,庭院中有她种下的兰花,客厅还放置着她常弹的钢琴,卧房的每一分气息都在叫嚣着想念他恍惚地坐在庭前阶上,菲佣走过来说:“先生,今天太太没有告诉我要做什么菜。”

这话才出口,她就瞧见先生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指缝间,莹然有泪。

 

关于她,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茶已经凉了。

窗外仍旧是大风大雨,康会薇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她出国去寻麦嘉平了自此音信全无。”周霆声道,“这些年我听闻麦嘉平的婚讯,一直以为麦太就是懿恩。

因此麦嘉平讣告一发,指明八人扶棺,他以为这八人中会有官懿恩,整夜辗转后还是决定来见她一面。

但他没料到,麦太竟是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说着抬头,却见对面的康会薇面露震惊。

“嘉平初到英国便与我结识,这些年……我从未见过叫官懿恩的人出现。”

周霆声有一瞬屏住了呼吸,

眼前恍惚是数年前,官懿恩立在码头决绝离去的背影。

那些戳心之言,历岁月悠长,仍犹在耳。

我是要走,嘉平在英国已等了我太久,事情已了,我终于可以去找他。

可她没有找过麦嘉平……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或许,她根本没有去英国。

周霆声浑身栗,试图回想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那些本以为铭心刻骨的痛,而今成了一幅幅拼凑不齐的画面。

关于她,他究竟错过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不孝罢了

 

那年,官懿恩回到官家,几乎闭门不出,只读书写字,连官七爷都说,这孩子,现在静得太过

她也只是安静地笑,为他捶腿,仿佛未出阁时的模样。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日她照常下楼来书房寻官七爷,推门的手却在听到“周霆声”三个字时僵住

那隐隐的语声似乎在昭示着一场始料未及的变故。

她匆匆返身,进了官七爷的卧房,轻手轻脚拿起了分线电话。

“七爷,您放心,那艘客船上除了我安排的人,不会有真的乘客。”

“万事小心。周霆声是堂口出身,出入仔细得很,此番去勘察手底下的船只,也必然不会掉以轻心。”

“是,这点我知道。眼线早告知过,玛格丽特号此番修整,要半个月后才能出港,周霆声绝不会想到在他上船巡视时,船会突然开走……”

……

电话那头的人声,她再熟悉不过。

是麦嘉平。

官懿恩将电话搁在一侧,然后离开了卧房。

那一夜,她陪着官七爷在书房写字,幼时般凝望着父亲,沉默良久,末了只是一声声唤他父亲,却在迎来疑问眼神的瞬间,又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不孝罢了。

 

来世,也无须再见

隔日,周霆声原是在码头巡视船只,未曾料想会与正要孤身离港的官懿恩对峙良久。

眼线将官懿恩要离港赶赴英国的消息告诉他时,他连震惊都已失却力气。

他坐在疾行的车子里,指甲抠掌心,几乎到了要流血的地步,一字一朝司机道:“再快一点。”

当他赶到码头,官懿恩还未走。

她身后是蔚蓝的天海,船只沿着海港排开,声势浩大。她站在登船处,仿佛也只是为了等着见他一面。

他分明知道不是的。他直到今天才敢认清现实——她从头至尾,不曾爱过他。

所以才刚刚恢复自由,她便急不可耐奔赴重洋之外,寻找她真正不可忘怀的恋人。

周霆声站在几步之外,周遭是纷乱的人声,仿佛若干年前他初来此地时,心中充满了惶恐、不安和畏惧。现如今,这些痛苦全是拜她所赐。

她望过来的眼神那样冰冷,迫得他连开口挽留都不能够——他仿佛仍是多年前浑身脏兮兮的穷小子,在她面前如此卑微,如此渺小。

后来她说了什么来着?

周霆声,我只望此生和你不必再见,不……来世,也无须再见。

他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身边的手下几次问他周先生,要将周太留住吗?

“不。不了。”他返身往回走,昂首挺胸,任海港的疾风将眼眶中的泪冲淡,自顾自上车命令“我们回去。”

“可是周先生,今天还未巡视完……”

周霆声摆摆手,紧闭着眼不肯开口,只怕一出声就泄露出饮泣,在手下面前颜面尽失。

那天他难得去买醉,守在门外的心腹不敢惊动有人匆匆过来报告,说玛格丽特号被开到公海处,被寻回时船上空无一人。

心腹诧异道:“船可有任何折损?”

“怪就怪在这里,没有任何损坏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丢失的东西。”那下属顿了一下才道,“倒是……听说周太好像上过那艘船。”

“胡扯!船只正抛锚休整,周太要去英国,上一艘不开的船做什么?”心腹脸色变了又变,朝紧闭的房门那头望了一眼,然后才警告道,“这话一个字都不许再说,听到没有?尤其是对周先生。”

而房门内,周霆声握着剔透的酒杯,喝到昏沉欲睡,偏头倒在了沙发上。

朦胧里,眼前仿佛是他不久前送官懿恩回去的场景。

官懿恩下了车,头也不回便走,他静了两秒才疾步跟上去,将她狠狠抱在怀里,低声下气地乞求她别走。

然后……然后是什么呢……

手中的酒杯一倒,冰凉的液体倾落在身侧。

伴酒的女郎这时才敢近前,探着身子问:“周先生,您要睡了吗?”

寂静的夜里,并无回答。

 

他与她,又何尝不是

玛格丽特号上的事故,并无特别之处

无非麦嘉平买凶劫船杀人,而这些亡命之徒,只管了结登船者性命,并不理会登船的人是谁事情结束便上了前来接应的船只,逃之夭夭。

官懿恩是被扔进大海的。

沉落冰冷海底的那一刻,她只觉周遭万物都在旋转,视线越来越模糊,直至那冰凉坠落到了心底。

她并不想死的。她未经世事险恶,满心以为登船后或可联络麦嘉平,替周霆声了结这段恩怨,却不知这天真将她一路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而那一点懊悔,又很快化作了释然。

这一生她未曾争胜计较,连生死都已看淡,堕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秒,后悔的,竟只有那么一件事。

数十年家教浸淫给了她隐忍静默,给了她蕙质兰心,却独没有给她离经叛道的烈性。于是这场心事渐渐沉埋成了无法言之于口的委屈。

她爱了他那样久,竟再也没有办法叫他知道了。

七爷常说,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

他与她,又何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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