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春野

肆十叁2020-05-21 13:31:57

大约想在春天来的时候,带他去看花吧,樱花也好,梨花也罢,或者就只是就着椅子,晒着太阳,只看院落里的桂树展开一瓣又一瓣淡黄色的小花,不知道坐得稍远能不能嗅到花香的甜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晒太阳的习惯,隔了那么些日子回去,他的脸庞已经晒得黝黑,下眼睑是道分水岭,往上走走的话稍白。我笑他,用食指比着自己的脸上那道线的位置:“你看呀,这里以下那么黑,上面又白。你是不是晒太阳的时候把帽子这样扣着啦?”说着,还比了一个扣帽子的手势。桌子对面的他嘿嘿地笑,将帽子扣成平常晒太阳的状态,双手合在一块做成晒太阳的姿势:“我晒太阳这样戴帽子嘛。”桌子上摆着很多菜,从这头到那头,大部分时候是外婆炒的,有时候是母亲炒的。

吃完饭以后他真的拄着拐杖坐到外面的椅子上去晒太阳了,不同以前进房间里看电视。有时候黄狗会跟着坐在他脚边,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影子里,我就坐在影子里逗那狗,骂它死没良心不认我这个小主人。我嘟起嘴假装不高兴,那狗却对此无动于衷,他会笑,指着那狗说:“我现在不用花钱,就这个坏东西,每天给它花一块钱……”每天他出街的时候这狗便跟着他去,路过牛肉摊子,他给牛肉的主人一块钱买一袋子牛杂边角料,回来煮给黄狗吃,那狗已经被惯得只吃牛肉,早上吃了那餐后可以一天都不吃饭。这是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的故事。但每一次,我和他都会笑,我拍着黄狗的头,他晒着金色的太阳。

而某天,他转来转去无论如何也找不见那条狗,却是它跟着外婆去了卖菜。他说这些的时候又骂那狗坏,我却想起老黑狗还在的时候,两条狗明明互相嫌弃,却在黄狗突然不见的时候,黑狗到处找它。现在黑狗老没了,只剩了我带回家的这条黄狗,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家里人老说它跟我很像,跟我一样的坏。那次以后啊,狗又开始跟着他走,做他的警卫员,等他花一块钱买牛肉的边角料,再快快乐乐地吃上一顿。

我想他是很孤独的吧,每天陪着它的是那条黄狗,外婆是没文化的,琐事能聊上一些,精神上却不见得能够交流。毕竟他读了那么多书,年轻的时候又是那么聪明。我记得他曾经说过,他小时候怎样地调皮,将小说藏在书桌下头看,历史老师一面在上头讲,他在下头看小说,某天被发现了,历史老师缴了他的书,把他叫到跟前,问的问题却叫他一个又一个地答了出来,老师问不住他,只好把书还给了他。大约我没能继承他的那份聪明,在背书上真是相当吃力,但可能,喜欢读书承的是他的性子吧,毕竟,我亲爱的父亲母亲都是不爱看书的。

所以对他,我始终在心里有着一份崇敬。小时候觉得爸爸妈妈很厉害,时光却把这份心思磨得越来越平,唯有对他的那份崇敬,是从粗粝变得圆润了的,从未消没过。

在他那个年代,能上大学该是相当厉害的了,所以我说嘛,他是相当聪明的人,却差了那么点运气。上学那会生病,生病,病得受不住啦,只好回来,养好了身体又去,却又是生病,导致学业没能完成。后来上北京了,又碰上中俄关系破裂,知识分子下放。用他的话来说,是这样:领导问我分去北京哪里哪里种田,我想了想,给别人种田不如回家种自己的。他又回到了这座小城里,仿佛是牵绊,再没出去了。这个故事,我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却还是不能很好地把它复述出来,我不懂历史,不懂那个年代,他现在笑着说得那样轻松,当时心里有没有不甘呢?



听到他摔跤的消息是一年前?还是一年半以前?我竟记不清楚!那时候母亲同我视频通话,镜头那边的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干瘦,面颊泛着病态的红,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子,好像连呼吸都吃力。妈妈说,现在爷爷很疼。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除了唤他,我没办法使用自己插科打诨的技能去逗他笑,心里漫漫地疼,却无能为力。因为我在那么远的地方,北京,他曾经呆过的地方,隔着手机屏幕,看着他躺在病榻上,努力睁开眼睛看我。我开玩笑的本事是跟他学的,却没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或许是从那时候,那个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钻了出来,蔓延生长。我走得这样远,某一天,会不会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到,空留给我一场空白的仪式参加,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责怪我的远走他乡,但我知道,他必然想念我想得紧。毕竟,我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啊。

好像突然就老了。从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觉得他老过,他能娓娓道来一波又一波的历史知识,像讲故事一样,顺便嘲笑母亲对历史的一窍不通。他对地理位置了如指掌,偶尔记不清了也一定要拿出两本地图查方位。他逐渐记不清楚事件的年代,拿地图的次数慢慢变多,头发也在外婆弄的大补汤下掉了个精光,但,我从未觉得他老。而在那次意外后,我回到那座小城,面对突然拄起拐杖的他,第一次感到了时光的残忍和无情——它把我的老小孩折腾成这样,折腾得真的老了,真的越来越固执地像个孩子。我何其痛恨它,痛恨它刀锋一般森冷,痛恨它带走他的睿智和身体,以前我的老小孩是天天骑着我都嫌大的自行车出没于各种门球场打门球的,他那时候还能去到另一个城市做裁判,他那时候有很多朋友,一点也不孤独。而现在呢,他拄着拐杖,一如以往,见到我就是说不出的高兴。他问长问短,还拿出那本老地图,翻到北京那页,用手指寻找我所在大学的位置。他那么开心,同我讲那时候他看过的北京,说着一个又一个我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地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呼吸的沉重,听见他说话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他的耳朵也越来越坏,同他说话要那么大声,不知道是不是显得我很没礼貌,但没有关系,我是他最得宠的孩子,他才不会在乎呢。

他不再抽烟,肺气肿的病逼得他把这嗜好强行放弃。他也不再下棋了,没人同他下棋,我是不懂棋的,隐约记得以前父亲或者小姨父还是表哥表弟他们是会同他下棋的,多小时候的事情了呢?他也不写毛笔字了,以往大门前的春联一定是出自他手,他曾经煞有介事地要教我写毛笔字。连笔都给我单独买了一根,我也煞有介事地跟着学,没两天就放弃了。事实证明我对写字这件事情真的是一窍不通,跟同下象棋一样,明明懂得其规则,却无论如何也写不好,学不会。今年回去门前的对联是印刷的了,妈妈说,这样的对联也很好看。

孩子们都长大了啊,同我这辈的孩子。表姐表哥都毕业不知道多久了,流连以后还是回到了小城里,大的表弟在南昌上大学,逢个五一国庆还能回来,另外两个双胞胎的小表弟正在迎战高考,今年回来,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了。而我呢,我在北京,是坐火车要花费22个小时以上的距离,他最疼爱的孩子,走得最远。



我也是,感谢时光的,虽然那面被我们用毛笔画上七七八八奇怪的图案和字的墙随着新房子的落成倒塌在尘埃里,虽然那些他养着蚯蚓的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踪迹,虽然,他不再拿起鱼竿去钓鱼了,或者不再能骑那辆贼大的我都觉得难骑的自行车,但他还是慢慢好起来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好起来。虽然,过了那么久了,他还拄着拐杖。好像,人一旦老了,创伤就难以愈合,甚至无法再恢复到从前的模样。不过呀,我的老小孩,他的头发又密密地长了起来,不管白,还是不白。

我不再是他车后座上那块砖头,一手一根油条,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他却还是他,从来没变。像院子里总会养着那么几只鸡,虽然偶尔会有鸭和鹅;像永远落在院亭里的那口井,虽然几乎都不再跟它讨水喝;像那颗立在院子里往外长出的月月桂,虽然有那么一阵子它没开花。

或许最后,时光会一并把这些都忘了,忘了我,忘了他,忘了这洪流一般的记忆和岁月。我还能坐在那只黄狗的边上,生气似地拍它的头,他还会冲我微笑,把帽子一扣,晒不知穿越了多少光年,降临的金色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