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信仰会像马车一样到来丨王彻之:诗十五首

湿瓷绘2020-03-08 10: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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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随笔丨王彻之 

 


当代汉诗常常面临一种源自它最初状态的焦虑。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中生成,它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寻求历史感,或者,一种与历史的对接能力,并企图在历史中确认自己的合法性。这种焦虑影响了建国之后的新诗主体性的转移,也直接影响了八十年代的朦胧诗和史诗热的狂潮。它们虽然基于不同的主体意识,但仔细想一想却也异曲同工。过去二十年,在这种传统的关照下,创作与批评的构建成为了焦虑的发泄装置。这某种程度上说,是必然的,但也令人扼腕。


在这一点上作出深刻反思的,不能不提到诗人臧棣。他是我的老师,但我们并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帮派;某种程度上,我把臧老师当做忘年之交。对于诗作为表达心灵秘密的力量的尊重,以及对于修辞不仅是职业性,而是灵魂性的认识,是我认为他的超群之处,当然,也是我所认同并且致力探索的。这种观点貌似会被称作不接地气的学院作风。然而,诗坛上津津乐道的学院与非学院的划分,除了表明对诗歌缺乏批评能力外,是毫无意义的。


一首诗能够成立的唯一标准是它能否,如马拉美所言,成为或接近恰当的词语的终极组合。达到了这一点,几个字的文学性也能超过一部长篇小说,它所承载的历史感也都是它本身成为真正的诗之后自动点亮的。作为写诗的人,我们需要信任诗本身对话这个世界的能力——这并不是一个精英主义的纯文学的表述。诗歌的本质,并不包含任何的对于“怎么写”或者“写什么”的独断论,因此我质疑任何关于写诗的标签或者口号。


如果论及我自己的诗歌学习,我十八岁前写近体诗,进入北京大学后开始新诗写作。在下面这些诗中,有些是尝试将东西方的古典精神,神话和当下个人的处境,甚至游戏融为一体,并加以戏剧性的揶揄,戏仿和解构,如《碑贴》《飞盘》。后者是一首日常生活作品,同时也是神话戏仿,同时也是讽刺诗。这本身是基于诗作为个人自白的可能性的尊重,也源于我对个体生命与历史内在连贯的看法。有些是对现实事物的静观,如《一尊假菩萨像》,有些则有强烈的抒情意味。


这些作品都对节奏和韵律有所探索,而在技术上不期望某种修辞的,乍看上去非常强大显眼的致密性,或经验上的历史感,甚至不期望某种固定的解释,我也喜欢在一个表述里植入多种意义,然后让它们彼此缠绕。一首好诗本身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但是一首好诗也绝不是自说自话,尽管它看上去和现实无关。刚去世的阿什贝利说的好,真正的诗可以拆解任何批评。有趣的一点是,在批评术语已成为业内黑话的年代,任何能让人舒舒服服称赞一番的诗,也绝不是一首好诗。



王彻之:诗十五首


 目录667-671 


667-

668-一尊假菩萨像

669-鲥  鱼

670-

671-枇杷

 目录672-676 


672-奇亚籽

673-观光假日

674-绝对静物

675-戴维斯之夜

676-纽约玛祖卡

 目录677-681 


677-飞  盘

678-普林斯顿苹果园

679-碑  帖

680-纪念日的对话

681-无花果树下的早餐



667





在黑鸟流淌过的天空,

那礁石不再闪烁,因你的言语浪花消融,

并把四月的奇迹

挂在欢声笑语的死亡橡树上。

此刻,当你乘船归来,带着蔑视鲸鱼的唾沫

和吐着火舌的双臂间的晨曦,

那掌握生死的哈迪斯,天狼星的怒火,

命令我把你击破风暴的帆称为虚无。


当黑夜骑乘这首诗的结尾,

来采摘丰收之泪,没有人的脚跟会再次踮起

聆听来自你内心已经流逝的音乐;

但我曾经听到:

你高蹈在众星之上

独自承受大海的呜咽!



2017/2/23



668



一尊假菩萨像



如果指甲不能生长,

精心打扮的死亡,

也并不与它有关。

如今它活得很真实,

把自己当作尘土,

学着与杂草共处。


在古董店的门口,

闪光的事物依旧。真相

对我们而言,却是它无法企及的幻影。

当人们匆匆经过它时,

它是否也学会辨认,

那偶然的,来自手指的怜悯?


 2017/3/8




669



鲥  鱼



你的深度从未被人理解。

尽管从不缺席,出现在渔夫想象的生活里,

或是在春夏之交的潮汛中,

如同公交车,总是能按时到达小镇,

可阳光中留下的人却相信终点

是他们的生命洄游之处。而现在

你在餐桌上,时间之流依旧无止无息。

身子扁平,玫瑰般多刺,下颚

凸出,仿佛带来了那遥远的,蛇发的歌唱,

但桃花春气已经足够,即使体香

并不能单纯地,使空气中的我们充满某种溺水感。

小男孩夹动筷子,把敷着白色油脂的, 

闪着银光的箭镞上的肉搅碎,像战舰穿过打败的水花。

浪很急,但冥冥中还是听到:“前进吧,奥德修斯!”

蓝藻和卷叶龙须草在下降,野鸥结伴飞翔,

灵魂像雪脱落的骨架,溶解在残羹里,

随着永恒,当它不知疲倦的吞咽动作

进入另一种乐音,仿佛另一段旅程的终点,

消失在水与空气的循环中。

破碎的桨仍然不停滑动,牙齿松开,

像蝴蝶扑闪它双翅的一瞬,芦苇涔涔地摇晃,

你花园的版图在众人前打开。尽管

河流并不知道自己的美德,尽管前进即回归,

而回归的过程本身便是梦和虚构,

你最初的颜色却并不消褪,而是愈发绯红,

以致多年后男孩仍能听见,内心始终有某种元素

在新的阳光下呐喊,并以一种近乎玩笑的庄严

重复孩提时代的想象:“前进吧,奥德修斯!”


2017/3/24


670





在光小小的统辖之地,

它们涣散如旧衣摊。

涤纶,带着惊异,注视

大海褪去的光泽。它身边,

亚麻布,灰白相间,

木讷如呼吸,一片荷马

残损的远征的帆。 

愤怒的剑麻,浑身荆棘,

向沽价者的双肩

旋绕两株柔软的金合欢,

茎叶腐烂。蚂蚁

噬咬着,这些破衣烂衫

隐秘的追随者——

当光穿过辽阔寂静的海岸,

在他们头顶的浅滩

投下柠檬的倒影,和星辰高高在上的欢乐;

一切的嫉妒,悔恨,哀怨,

都躲藏在这里,

这里,厄里革涅,是死神小憩的时间。



2017/5/21




671



枇  杷



你的一串啜泣

像枇杷!

目光四处试探

这人间!


当心——

凹槽很深!

注意——

有声音下沉!


星星老去

但是不死;

等待

一双手摘下



2017/5/29



672



奇亚籽



迅速膨胀,又消失,

我徒劳地在奶昔中寻找它们。

起初是黑色,无数眼睛,

警惕地,松鼠般看着我。

在商店里,我们像阿兹克特族士兵,

对手是眼睛蛇,女服务员

笑得十分冷漠,轻佻地盘桓,托着下巴,

注视着她灵魂荒漠的外来者。

芡欧鼠尾草,从她的目光中逃逸后,

已为数不多,这些小圆点,

倘若放大,就像是印第安的小山,

在粘稠的奶汁中,哺育来自荒原内部的星斗。

尽管不再用于任何祭祀,

柯罗诺斯还是一如既往地追逐它们。

而过程中,它们中的每一个

都像是自我的球体,光滑,

坚固,善于欺骗,在我胃的旱季

寻觅属于你的河道的影子,

并把对夏天稍纵即逝的信仰

交给我双手的休谟,和脚趾的柏拉图。

要怎么怀疑?那张照片中,

你斜着身子,像蛇缠绕着中空之树,

以还没有完全厌倦的表情,

注视着你以为可以吞吃的一切;

原始的,罂粟籽,我们之间绝种的孵化。



2017/7/5




673


观光假日



有时信仰会像马车一样到来,

从容地迈步,尊贵,矜持,

铃铛被空气击打,如铁砧,但四周没有火焰,

直到某些事物被虚无磨得锃亮,

比如密歇根湖,栏杆,缺少三叉戟的波塞冬

青铜像,下车拍照时,游客才意识到

他们用来巡视自身的阴影

也并非全部来自十七世纪,或者更早,

仿佛重复的技艺,昨天和今天

熔解在同一冶炼炉内,两粒星辰

心脏中燃烧,可炙热的白天却溶化成云

把蜜饯般流溅的光线浇灭,让雨弹落,

跳入永恒剧院的台阶,这令我想起

你身上的鱼,同样冰凉,不可饶恕,

扮作这世界尽头耸立的风景线,并以它巧妙的躲避

验证有限之于我们的不可测度性,

如同人潮涌动的植物园,葡萄风信子吮吸毁灭它的风,

蓝色绒线球,碎花圆舞曲,

在你体内,小小的,黑莓般的火焰

炸裂,流亡的马蹄声半空消逝。



2017/7/19



674



绝对静物



倘若玫瑰衰弱它的搏动,

像跳动的红色小钟

发条松弛,丧失对于我们

星网,乌贼和流经其间的风

迟暮的怜悯,头脑僵硬,

干燥室内的曲奇,再没有女人

般漂浮的饥饿,想要亲近

水面以下,那粗糙面庞的黑色部分。

你隐匿的微光,会从我的河流中

逐渐晕散,向不远处的静物

原型投射下腐烂的苹果,松叶蕨,

菖蒲,和野蔷薇蔓延它所剩下的,

曾被我们嗤之以鼻的纤维,卑微的血管,

以及被啮齿类神祇通过繁星

因静默的刻薄而损伤的茎叶。

它们内部,线与线将互相缠绕,

螺丝会十指紧扣,如我画板与画布的边缘,

因无法容纳足够的时间,

而被时间所收容,然后重新编造,

在工匠愚蠢的手工活儿中,

并让我们把那些褪色的称之为永恒。



2017/8/16




675



戴维斯之夜



走出公寓。终于,在这个夜晚,

寂静如火山之光指引我们。

门外柳树凄老,托住柔弱的头颅,

它的根可能一直连到古罗马。


但在八月的金罂粟里,

谁将锻造你,我隐约地闪耀在低处的剑?

在法厄同坠落的峰顶,

一切迷人的都已相会。


辗轧过冰叶花,你来自二月。

你的车轮将碾过我路上的鲜血。

快点回家吧,你——朝着那火光,

那我们无人认得的真理!



2017/8/31




676



纽约玛祖卡



干燥的八月,紧接着九月密集的鼓点,

大海在陌生之地悸动,

像逃学的男孩,欢快而不安,

而我们,也许紧张太久,以至于典礼上

当天空的灰色挣扎刚刚落下帷幕,

卫生巾城市,已被浪漫化的脱落酸渲染过,

使大厦屏幕绚烂得,像是德沃夏克的钢琴上,

为了刻意的欢呼而降生的重音。

罗斯科对此的看法是:重音决定重心,

然而,我们当中还没有谁理解过成熟女人。

早餐前,祈祷如狮子座流星雨,

广场的鸽子四处出击,心愿恰似饥饿,

但是鲜有人能以飞行回应。幸好,

爬行动物展览,日落之际来得还不算太晚,

当尖塔上,蝙蝠絮叨唯一的哲理:十一月还会远吗?

地铁锅底,我们内心的黑暗部分

已经部分被空虚知晓,但我们仍选择对它一无所知。

冷气从不凝聚,散漫得像哈德逊河上的帆,

当肥胖的死亡驶过早晨,我们从公园肃杀的杂草中惊醒,

面对午后急来的阵雨,寻找白色蝴蝶的节奏,

但这里是树莓的,无糖的,闪着银色记忆的另一个你,

她使我不愿放弃寻找你卡布奇诺的源头。



2017/9/22





677



飞  盘



圆圈,变色龙尾巴。

静止时,对你来说,它的疙瘩有些象牙白。

但现在,旋转,马尔克斯的火球

也不能稍微伤及它一丁点儿。

空洞而无碍,又仿佛带愠,在草地上穿行时,

几只小哈巴狗以为它是造物主,

告示栏死神,一张张灵魂紧紧贴在它脸上。

豌豆射手,小孩追着说。但连孔子也无法辨认,

这风中的死亡是否已粉碎他的哲学。

但是,当九个太阳的僵尸,和你唯一可能的爱

记忆我不存在的事迹,雨会洒落

在公园撑开的伞上。哈巴狗就在他们旁边喘着气,

注视他们特洛伊士兵般的一掷。

荣誉的战争来临。直到现在,我才想起

我手中的菠萝,当飞盘在无韵的雨中被随意切成小方块[1],

那闪烁不定的七种颜色,

究竟哪种激怒了阿喀琉斯,哪种愉悦了我?



2017/9/28


[1]化用布罗茨基:孤独随意把人切成小方块。




678



普林斯顿苹果园



从普林斯顿经过纽黑文,

一套老式黑胶唱片,终于熬到结尾,

在新英格兰,冬天仿佛还未来到,

但富有启发性,一阵白头翁的鸣叫

包含刻意的停顿。有时,以这种方式


诗人急于捕捉,她与观众之间

那只坐着大地的微型气流的虎斑蝶。

翅膀是赤金色,周而复始;

在野兔的草丛上,它像鹰隼般专注,

忘却身后宇宙贮藏室的音乐。


孤独仿佛吊车挂在天空上,缠绕它的

是荨麻般的困惑,蜂刺的赞美,以及

苹果树的抗议队伍。有时,树是我们身体的

秘密之门,落叶是簌簌关上的窗户。

因此,“落下来,你黑暗之光里的车臂”——


摘下根部被风吹得卷曲的苹果,

捣碎蜂窝,光芒从裂缝里崩出,

被银勺子吞进嘴里,沉没入水的倒影中。

空气通过永恒的管道与星星相连,

像一口井,把那声音汲升到我和你之间。


紧盯着虚无,故而从不枯竭,

更何况在篮子里盛满布谷鸟雨水的月份。

弗朗茨·舒伯特,写完《圣母颂》后

打算暂时收工,当他用钳子卸下车轮,

柔软的椭圆,在黑蔓越莓丛生的十月升起。



2017/10/13





679



碑  帖



骄傲得像一眼深井,仿佛要腾空跃起,

不顾及蛤蟆太阳中的眼泪,

洒下怎样持续的清辉。在西瓜地,

女人漫步于时光的历史中,为风景

结下黑色的种子;而巨嘴鸟的丁香丛里,

螺丝般的花蕊,向下生长,几乎可以穿透天狼星,

将饕餮和七月的流火拧在一起。

在这汗如雨下的声呐中,爱情被召回到大厅里,

坐看菲托努斯倒地,对着长风哀求;

而你迟钝如镇墓兽,指挥着涟漪。



2017/10/14




680



纪念日的对话



尽可能搅拌,而不是一饮而尽,

直到小小的漩涡,在电话那边形成气候。

床边,两片乌云正秘密交谈,

透过无用的空气,鼻子朝上,眼却习惯俯视,

法式鼹鼠主义,随着摩卡味儿消散。

纪念日,我们之间的门因为这样的洞敞开,

几乎使屋外狂野的风形同虚设。

够了,鸡鸣声,我说,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

天空的铁栅栏,也不能伤害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的话像钩子勾住我。影子悬于水面,

像钟乳石,可爱的倒锥形——里尔克使用得多么娴熟,

水仙花钻石般的剖面。它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犹如我们灌木丛的身体,虽然矮小,但刺很结实,

连成一片,以至于任何动物都无法穿过。

但有时,我像一小块蛋白,悄悄地滑入历史,

而在任何一张嘴看来,我们都对彼此的命运毫不知情,

简直像两棵榆树。是的。但是,我更像榆树的舌头,

在秋天的风中,伸展着,让木星寂静的漩涡扩展到无垠;

而你像我树干内的栖居者,移动着,

在秋天的雨中,在火焰丛生的土地上觅食。



2017/11/22





681



无花果树下的早餐



从无花果的阴影中解脱,

雪落下。它庆幸,自己大海的使命

到现在完成了一半。

基底如岛屿,但作者却已佚名,

只是定点工作还算顺利。

早晨,从海边出发,锚布满森林,

佝偻鸟在花心俯首,向白雪萦绕的小径。

那里乌桕以纯净的,天鹅般的音色,

等待着,乡村的赫斯淮托斯,从你内心赶来

点燃它们的火焰冰淇淋。工作已结束,

流星已准备就绪。但是空气中,

你仍然能尝到我的梅子酱,混杂松籽的咸味儿,

那个男孩待在那儿,在自我世界的盘子中,

期待着他的早餐在发射之前,

再被果实里的生命最后一次享用。雪落在那儿。

那儿,死亡像一只花栗鼠,

跳起来,企图紧紧地攫住大海。



2017/12/14





作者简介

王彻之

原名王浩。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芝加哥大学比较文学硕士。青年诗人。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诗刊》《汉诗》《诗江南》《延河》等杂志。现居美国。


这十五首诗的内容,你是怎样理解的呢?哪一首又是你最喜欢的?欢迎留言,分享你个人的理解~




 | 湿瓷绘™️ 诗刊 | 总第 65 期

本期主编:达哥丨小文

版式丨小佳

图片丨来自网络

2018年1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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