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

弹棉花的独角兽2020-06-29 15:57:30




    在我的狡辩失策以后,我摔上门,扎进浓雾里,愤怒中的女人犹如一头雌狮,此时的男人不过比水牛好一点,大致相当于一头山羊。


    昨天我到哪里去了,这是她的问题,如果说打一夜牌,她不会信,我几乎从不赌博,然而我确实学会了。如果说去洗脚城泡脚休闲了,她会信,一定像衙门里的卒吏一样诱供,哪个给你捏脚的长得怎么样啊,很性感很漂亮吧,所以不能说。如果说,上了一整宿的网,在三国版网络游戏里灭了敌人一千多次,赢了五十来盘,她也信,会插一句:你包夜的钱哪来的。很多东西能说我没有说,在她的逼迫之下,我把那个不能说的说了:出去嫖了,你要怎样?她闻听此话时脸色的转变,真像在滚烫的锅底烙饼,一阵白一阵黑一阵红一阵紫,等到她抄起一个板凳要扔向我,我拦住她:我出去,你慢慢疯。


    外面奇冷,我并不愿意出门。薄的浓雾里裹着铠甲一样厚衣服的人们,像兵马俑,那营养过剩的小学生,肥嘟嘟的脸和粽子一样的身体,让人恨不得把它们吞进肚里。马路上的车和灯像会发光的蛤蟆,一点一点往前蹭往前跳——我冷极了。


    我原可以选择客厅隔壁那个房间里的小床,拥着仍然崭新的灯笼被装睡到她上班,然后摸到大床上熟睡至下午。可是,我居然没有这么干,或者因为这种方法已经不能发挥它屡试不爽的功效。我摸摸口袋,不错,赌局的结果还不至于让我倾家荡产被革命得光溜溜,尚有二十七块五可以给我打发,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度过今天毫无问题。


    我捱到附近一家熟悉的面馆去吃简面,臊子就不加了,牛杂、牛肉、猪肚和羊碎、肥肠,今天早上就暂时离我而去吧,但一笼韭菜馅包子避不过去,今天索性吃素了。是哪个佛祖说的,吃素是造福苍生,简直屁话、如果兜里有钱,不是造福更多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然而,我有些伤感了。昨天是一共喝了多少,一斤二两还是四两,肯定是四两,不然不至于连杠两手牌第三手给人家点炮,还有那个胡二五八饼的满贯,恁是手里哆嗦了一下,把二饼哆嗦成斜三了。这操蛋的人生,总在你离十六番一步之遥的时候,让你的膀胱一紧,等到上厕所回来,憋不住的那把火,终于把自己溺死在小便池里了。


    面馆的老板娘丰姿绰约,扎着好看的头发,一条围裙上有喜洋洋与灰太狼的卡通形象,而且和我已经很熟了。不用我开口,老板娘已经一脸堆笑。她坐在有电脑和收款机的柜台后面,手指停顿在键盘上,准备给我打一张餐厅小票,那早上刚化过的妆,没有把她的眼睑化开,还带着睡意的慵懒。


    面馆里稀稀拉拉几个人,吃热干面的尤其多,这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在人们对生活习以为常以后,连热干面也习以为常难吃了,所以,我对热干面过敏。小笼包今天做得也不好,发面不到位,蒸得也不好,吃得我五味杂陈,一向,这家面馆似乎也没有把包子做好过。我抬头看老板娘,没有人进来的时候,坐在那里打瞌睡,一听见门口帘子一掀,那双眼睛像发现金子似的,亮起来。她和我老婆唯一的区别在于,她向着我的眼神,温柔多了,这温柔哪怕经不起推敲。


    昨天的牌局上有她一个,输得比我惨,总有一千块钱出去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有时候,活动室一时满员没有牌桌,我就在和老板娘的聊天里听她说自己的麻将风云。老板娘有时候喜欢和别人打大牌,一不小心就赢上万块,和我们玩,打小牌混时间,千把块钱顶个小指头输了,多大的事。几个人所以都愿意拉老板娘来凑角,都想赢她的钱。我纯粹凑份子的,当然,我的技术不坏。昨天,要不是赢钱的心太急切,那四百多块钱就不会输了。最近私房钱不太好攒,烟瘾也大了,老婆总在耳边聒噪,是要弄点钱花花。


    胡乱扒拉了几口,我就蹭到柜台前去结账,摸出那把二十七块五毛来,堆在老板娘面前,她看了看,不说收也不说不收。有人掀帘子进来了,我让了让位置,斜眼瞧见她把钱扒拉进抽屉了。走出门,我心里的嘀咕像池塘的雨天,全是牛眼大的水泡。一向,我来这里过早,老板娘从不收钱,尤其当我把一张百元钞票放到她面前只为三块钱一笼包子的时候,她就笑笑,说,都熟人熟事了,走吧走吧,三块钱而已。然而,今天过早,物价不会一夜之间翻到发达国家水平了吧,二十七块五,就买一碗简面和一笼包子,这做生意,太黑了吧!



    我气恼不已,想着这时候,老婆应该上班去了。我回去,躺了三四个钟头就醒了,被电话吵醒——牌局又来了,还是昨天那帮人。他们在电话里说是老板娘的主意,在谁那里输的,要在谁那里找回来,说白了,是报仇。我不太想去,昨天打牌,那丰姿绰约的女人,总在桌底下蹭我的脚,又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她昨天给我点了不少热杠和热炮,让我翩翩然地联想到某些东亚国家里的女性演员——我还年轻,还有许多激越勇猛的事情需要去尝试,不能这么安之若素地等待消磨时光,等待苍老——我决定赴局。


    再聪明的女人,也不如男人,女人的感情用事是她们最大的软肋,男人的面子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我在钱该出现的地方找到了它,女人藏钱的本事不如男人丰富,除非她把钱存进银行,而卡带在身上,离得男人远远的。我老婆明显没有这么抠,她在家里留够了我翻本的数目,六百,按说够了。调整心态以后,不说在巩固胜果上有什么创造,至少在阵地战上,能把敌人逼退至黄河以北,不敢越雷池一步——不输不赢最好,不伤情面,不伤身体。


    一男一女和我说合谋的事时,我婉言同意了,我只想把二十七块五毛拿回来——这个过早太贵了。然而,老板娘在她们之后也给我打了电话,她没有和我说同流合污的勾当,而是说,牌局散了后请我吃饭——单独请。我的良心不安了,像一只脚踏在淤泥而另一只脚踩在棉花上的忐忑。在我犹疑不定的时候,她突然来了一句:“可以么,我有事找你帮忙?”她把这话都说出来了,我的嘴像秃了的鹤嘴锄,笃笃地敲在坚硬的地上,表示对它臣服了。


    麻将打得硝烟弥漫,我已经不抱守住阵地的决一死战念头了,这让另外两个人大汗淋漓,还不住地拿言语委婉提醒我要恰到时机地施以援手,我纹丝不动,只在要出现奇牌妙章的时候,忽然给它碰一下或者杠一下,要么就打个惊心动魄的锦上添花——我和老板娘合谋了。我知道出老千不对,然而,以毒攻毒,往往是最起作用的一味良药,我知道,从今以后,和对面那个大汗淋漓的男人就要决裂了。


    牌局打了四个小时再也进行不下去了,我把自己带来的六百块钱挥霍得差不多了,当然,我是有意的。我主要想到,以后和他们还要见面,不至于让他们输得连裤子都要当了还债。我是这样的心,却并没有叫人理解。那合谋的男人女人,终于在一个小时以后投降了,借口是接电话。那一把老板娘胡了一个大牌,然而,牌局放学了。


    吃饭,并不是要紧的事,要紧的是分赃,另外,还有额外犒劳。在酒店的房间里,我把老婆背叛得十分彻底。那女人极尽柔情蜜意之逢迎,也像多年不食荤腥的母狮。在馥郁而慵懒的灯光映照之下,我看清了另一个女人身体的一切,像做梦似的。我在一片温暖潮湿之地疯狂奔跑,这女人真美,美得不真实。在体力耗尽的一刹那,只感觉身体被挖空,床倒悬起来,我看着天花板像看着水磨石地面,看着墙上捧瓶女人的壁画,像看着捧女人的瓶子的壁画。


    老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察觉。那性感的老板娘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我对面沏茶了,像对这家居的布设已经习以为常,而我,觉得陌生极了。老婆向着那女人微笑,女人也回以相同的微笑,这令我惊愕不已。当她说出一句:你觉得我穿这件衣服好看么?我一下子醒过神来,那镜中的女人,原来也是她的倒影。她并非拎着茶具,而是提着一件新买的紫色长衫。好看。我说。随即走出门去。外面的雾大得吓人,我走向那家熟悉的面馆,这会子,它应该门庭若市的,然而,走到了才发现——它已经关门闭户了。


    回到家里,我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大雾正慢慢地覆盖这座小城,人淹没在雾中,像航标似的若隐若现,窗子上开始弥漫淡淡的水幕,而我,只觉得这一切狡猾极了。


       (完) 

          二〇一三年三月初稿

          二〇一七年四月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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