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伟棠:新拍的麦兜为什么我们看不懂?

大家2020-02-16 14:34:41



文 | 廖伟棠


其实,如果你看不懂现在的麦兜的话,过去的麦兜,你也可能并没有看懂。

在香港离岛一个小电影院看了最新一集麦兜动画《饭宝奇兵》,同场寥落,一起走出影院的,都是一个个街坊“师奶”和她们的孩子,逆光中恍惚,看着她们都是胖胖的麦太,眼角和我一样有泪痕。她们想必是不会同意豆瓣少年们所批评的这是“系列最差”,也不会同意可能将在香港本土文青嘴里发出的这是麦兜又一次背叛香港的指控。她们想得比较简单,就是电影结尾四个字“好好生活”。


《麦兜·饭宝奇兵》海报


虽然我年纪和这些麦太们相若,get中电影里的泪点也差不多,但我当然不能只用一哭一笑来回应这部承载过极丰富的香港寄托的电影。无可否认的是,麦兜电影的巅峰就是《菠萝油王子》,其后每况愈下,但每一部都依然有一些明显偏离主流儿童片的不和谐音,恰恰就是这些“不和谐”是在强烈地表露着原创者谢立文、麦家碧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一代香港人的价值观。

这些价值观曾经自然地触动过香港与内地的观众,也有的飘得太远令人有隔世之感(比如我写过《当当伴我心》里的民初文人情怀),还有的像这部《饭宝奇兵》直接让人尴尬,不知该作何反应。

《饭宝奇兵》的理想观众面,其实非常狭窄,很不幸就是我这种七十年代出生、体验过七八十年代香港文化的怪咖大叔。创作团队这次更加一意孤行地向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香港致敬,不要说内地文化研究者难以解读其隐喻,香港的年轻观众可能也仅仅一笑了之,虽然他们的父母一辈就是这样成长为“饭宝奇兵”,和香港一起抵守着各种轻视和侵蚀生活下来的。

作为一部“伪英雄特摄片”,电影里洋溢着的,不是某些新世代影评人发现的对《环太平洋》的戏仿,而是七八十年代的日本文化情结。这情结首先从影视作品而来,日本经济复兴之后,出于战败国、岛民强烈的不安全感,从五十年代末开始,以圆谷英二为首的特摄片制作大行其道——这种特摄片主题大多数是世界(其实主要是日本)遭受外星力量或者环境污染导致的变异怪兽(如哥斯拉)侵蚀,超人与战队联合平民奋起抵抗。在五六十年代也许还存在对美国占领军的讽喻,但发展到七十年代,这类特摄片已经蔚为壮观自成一格,成为一种丰富的亚文化了。


资料图:日本电影中的哥斯拉

也正是七十年代,随着电视广播的发达,各种日本亚文化浩浩荡荡进入香港人的视野,动画片和特摄片完全由日本制作垄断,彻底占领了七零后一代香港人的集体记忆。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我且举一个独特一点的,1976年有一部台湾的奇葩电影《战神》——它的香港外号更广为人知:《关公大战外星人》,因为把外星人侵略地球的落脚点放在了香港,超人直接以港人崇拜的关公代替,所以深得香港人喜爱。几十年来它成为一个传奇,不断被香港文化人转述,直到几年前彭浩翔导演宣称已经买下版权,将进行修复重光云云。

彭浩翔就是七零后香港人的代表:醒目、贪玩、要威,且最终能坐言起行去实践自己的理念。不过《关公大战外星人》修复版久闻楼梯响不见成果,倒是《饭宝奇兵》由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麦兜团队(谢立文麦家碧夫妇估计生于六十年代末,近年加入的主创画家杨学德生于七十年代)完成了对特摄片那一份奇怪的情结的致敬。而且麦兜团队比较高难度地完成了一个对英雄特摄片的颠覆,并颠覆得非常合情合理。


资料图:《关公大战外星人》剧照


《饭宝奇兵》主角机器人小饭宝的造型灵感,明显来自“小露宝”,无论是背后的螺旋桨、伸长的双手等外表特征,还是以小胜大的不屈志气。“小露宝”是香港译名,原作《がんばれ!! ロボコン》(加油!!机器人君),是1977年的日本特摄片,其后在香港的“丽的”电视台播放,大受欢迎。至于另一显眼角色“扎肉超人”是向另一经典“咸蛋超人”致敬——也就是Ultraman,它因为脸蛋像一只咸蛋而在香港拥有搞笑的亲和力。

其实这种名称的演化已经可以说明一些香港精神,香港人惯于用平民趣味去吸纳外来的、高大上的东西,像特摄片那种高亢激昂带有民族主义色彩的文化,香港人本能地觉得好笑但又被它吸引,于是就略改其名以示调侃和亲昵。后来周星驰的破罐破摔美学、麦兜的草根自得美学都源于这种精神。

而《饭宝奇兵》也许是在某一个瞬间觉悟到这种精神背后又有深意。我猜测小饭宝的灵感来源还包括这一环:香港曾有不少家庭小电器如小洗衣机、小电饭煲就取名“小露宝”,谢立文他们通过逆向思维,还原出一个电饭煲成为真正的机器人并且拯救世界的故事。是的,饭桶也能拯救世界,这不是麦兜鸡汤一直发展至今呼之欲出的一个主题吗?但深意并非鸡汤,而是家用电器的哲学。

和小电饭煲一起组成巨大合体机器人“大饭宝”的,都是家用电器。电熨斗、吸尘器、洗衣机、按摩椅……这些平凡的林林总总,在七八十年代却是家庭主妇的福音,实实在在地拯救了她们的世界(就像电影结尾,麦兜发明的洗衣机挤鱼蛋机解放了麦太的双手)。同时那个时代香港制造业、服务业也在学习日本电器对世界的征服,不是靠强大而是靠贴心。《饭宝奇兵》的另一主题其实更重要:好好生活。发明家是要生活变得美好,让怪兽也能挠到屁股,一味靠打砸恫吓是没有用的。让外星怪兽也用上电饭煲,它们就不会想着去侵略别人了——这是典型的麦兜哲学,很单纯,但不无道理。


《饭宝奇兵》海报


《饭宝奇兵》让人难过的,肯定不是一贯催泪的母子情,而是看完之后一直让人耿耿于怀的,麦兜团队要告别春田花花幼稚园的决心。原来的鸡鸭牛乌龟河马小朋友们,全部退出了故事,春田花花幼稚园和老区大角咀早已变成了那个世外桃源一般的离岛小镇。虽然小镇保留着那个渐渐不再存在的香港那些美好的风物,也仅仅简单化地用各种老店(各种“X记”,主题曲《默记》向它们致敬)象征着,稍一不慎,就和香港旅游局贩卖的那个标本化老香港混为一谈。

一方面是残余表面符号的香港,一方面是深埋于趣味化美学的断代香港精神,这部麦兜,很可能是两面不讨好的。所幸,还永远有单纯的麦太麦兜们捧场,她们看完后,手牵手走出影院,手会牵得更紧,也许这已经足够了。


【作者简介】

廖伟棠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诗人,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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