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32 徐小雅拯救乳房

押沙龙2020-02-13 13:58:40

拯救乳房

文/ 徐小雅

拿体检报告那天,天气热得能把人榨出水。下班以后,阿梅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吊带背心超短裙,但还是闷出一身汗。最后她只好打出租车去拿阿妈的体检报告。相比之下,阿妈从家里去医院要比阿梅从公司去医院方便得多,出门只需坐两站公交就可以直接到医院。但是,也不知道她究竟哪根筋搭错,偏偏让阿梅绕大半个城市去取自己的体检报告。如果阿妈看见自己穿成现在这样,一定又是一张扑克脸,她总喜欢说阿梅在外面待了几年,不晓得是跟谁学的,一件衣服这里也露那里也露,一副要勾男人的样子,不检点。阿梅每次听见这个就会和她吵,是又怎么样,现在人人都这样穿,谁还像你一样,里外包得像个荷叶粽。阿妈听见阿梅这么讲,撇撇嘴,低下头收拾东西,嘴里仍念个不停。

即使穿成这样,阿梅还是觉得热。都傍晚了欸,怎么阳光跟正午时候一样强。阿梅坐在车里往外看,觉得路上的都在往外蒸腾出一股热气。阿梅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扔到了那片白光底下暴晒,汗全都聚在额角黏住发根。她急忙翻包找纸巾,然后不停对司机说把空调开大点。司机不满地从观后镜里递过来一个眼色讲,小姐你看看清楚呀,这都是最低温度了好不好。

这才是五月,太阳就热得像个火炉一样,不知道到了七八月会怎么样,温度肯定要比现在还要高。现在阿梅明白了,电视里整天都有环保主义者在讲臭氧层破坏气温升高,看来是真的。

出租车卡在下班的高峰期里,一下走一下停,司机干脆熄了火等在那里。他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估计还要堵很久喔,听下歌怎样。说完他也不管阿梅回答就直接开了音响。车里的音响超烂,像年久失修的水管,咔咔咔的,邓丽君甜甜的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在这里听起来都像鬼叫。阿梅听得心烦,又不好讲,只好伸长了脖子去看前面马路,靠,又是红灯。阿梅都不记得自己数了多少个红灯了。车子一被红灯卡住她就在心里骂阿妈。两站路的事,她要是自己来这个时候早就可以回家了,何必搞这么麻烦。窗外的喇叭哔哔哔地响个不停,阿梅的脑子里也跟着哔哔哔的,是有人在她的脑袋里面敲键盘。心下焦虑起来,下意识地捏起手指,把自己的每个关节按得啪啪响。司机一听到这个声音,回过头来看了阿梅一眼说,小姐,很厉害唷。

阿梅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形成这个习惯的。好像是她翘家那年一个街头的阿飞教她的。当时她觉得这声音很酷——香港电影里不是都这么拍吗?黑社会老大在威胁人家的时候就会把指节按得啪啪响,虽然他的脸都被阴影遮住,但你还是能感觉到他向你走过来,接着,镜头里就开始响起一阵惊声尖叫。阿梅就想要这种效果。一个人在外面,人如果不装得狠一点,总是会吃亏。不过很快她最初的意图就被彻底改变了。阿梅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房间里很安静,加上隔音不好,她总能听到隔壁房间里夫妇的情话、争吵、甚至管教小孩的声音。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阿妈,在家的时候有火至少还可以向她发,但是现在阿梅变成孤身一人,没有人可以听她讲,只有把手指按下去,听见它们用响声回应自己,这样才不会那么寂寞。

终于,堵车的长龙开始移动,阿梅坐的车也就很快拐进了医院。等阿梅一推开车门,一股热浪立刻迎面扑过来,她禁不住这股来势,马上被捂出一头汗。阿梅脸上的粉底被浸湿了汗水一蜇又痒又疼。她摸摸口袋,纸巾已经没了。阿梅往四周看看,发现医院门口有人在派传单,于是赶紧跑过去抢了几张。平时她最讨厌被派传单,因为觉得不想要的东西又硬要塞给你,逻辑和强盗一样。但现在她顾不得这么多了,天气这么热,传单至少还可以用来扇凉。阿梅拿到传单后,立刻把它们对折来扇凉,没想到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热乎乎的风让她身上的小吊带更加贴身了。阿梅恨恨地扯了扯肩带内衣的隐形塑胶肩带被汗润湿了,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一拉就发出带水的啪啪声有人从阿梅的身边走过,听见这声,便用怪异的眼光看她。特别是有个肥婆,年纪和阿妈差不多大她看了一眼阿梅,撇撇嘴,眼神中充满了嫌弃,阿梅啐了一口心里想,看什么看,你想要还没有咧。

体检报告要在体检中心取,阿梅在门诊大楼里转了半天才知道体检中心和急诊中心在一起,于是又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跑回急诊中心大楼。急诊中心里挤满人,小孩子的哭闹声,护士推车的滚轴声,各色人种叫喊疼痛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简直烩成一锅乱粥。急诊大厅里开足了冷气,可阿梅还是觉得热,甚至热得有些发晕。阿梅绕着急诊中心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体检中心的标志,一个医院设计得像个迷宫一样是要死唷。各种声音还在不停地冲进她的脑子里来,阿梅觉得更热了。汗不停地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掉,都是那个老太婆,好死不好让我来拿体检报告,自己在家里面躲清闲!阿梅怒气冲冲地跺着脚跑到咨询台,体检中心,就在那个验血站的旁边嘛。护士小姐指了一个方向给阿梅。阿梅这才发现原来她绕了几圈都把这个地方错过了。

她赶紧拿着单子冲过去领体检报告。叫什么,王美娟?你等一下我找一下。来,王美娟来。很快就有一只手把体检报告从窗口里递出来交到阿梅的手上。阿梅看不到交递人的相貌只能看到她的手。那女人戴着一只医用橡皮手套,因为手比较瘦小,所以手套看起来空荡荡的。阿梅看着这双手,总觉得有点不祥。这怎么看都象是一双老人的手,好像临死之前奄奄一息。阿梅把体检报告拿在手上,有些不安起来。她看着阿妈的体检报告,发现王美娟几个字写得难看。阿梅忍不住,干脆直接把体检报告拆开了。

体检报告一共几个部分,阿妈血压有点高,这算正常,人年纪大了通常血压都会高,还有血脂、胆固醇,这些结果是多米诺骨牌,一个结果异常其他也逃不掉。不过这都很好解决,少吃点猪肉多去运动下就没事了。吓死了,还以为会怎样。阿梅松了一口气。可是接下来的一项结果就刺到阿梅的眼睛。这是乳房的检查,看得不太明白阿梅着上面的意思,好像阿妈的乳房里面有肿块。

有肿块是什么个意思?是不是乳癌啦?阿梅一想到这个吓得差点坐到地上。她赶紧又把报告递回到窗口里,问,不好意思我问一下,这个乳房肿块什么意思?什么叫什么意思?就是检查出来里面有肿块啦!要进一步检查,看是恶性还是良性啦!欸我就是问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嘛!我又不是医生,你要具体问你该去问医生啊!很快,写着阿妈名字王美娟的报告从体检中心的窗口冷冷地被扔了出来,孤零零地放在上面。这一次阿梅没有看到那双手。

急诊中心的空调也许越开越大了,阿梅不再觉得热,甚至觉得有点凉。她觉得自己穿的衣服确实少了点,阿妈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是讲活该。急诊中心里还是像菜市场一样,人来来往往,门口时不时经过一辆救护车,呜咦呜咦地叫一阵,很快又开走。回去要怎么跟阿妈讲,讲阿妈你可能得了乳癌,所以你要跟我去医院检查?她怕话还没有跟阿妈讲完,阿妈的就吓得去了一半。都是她啦,不然的话阿梅多少还能有点心理准备。阿梅脑子里嗡嗡,脚步也乱了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撞到一个擦着浓烈香水的女人。医院里空调冷冷的,把这股味道带着寒气卷进阿梅的鼻子里。

前调是橙花香,中调是玫瑰香,后调是檀木香,再混合着又腥又凉的消毒水,形成一股怪异的味道,这气味阿梅终身难忘。

美娟在沙发上坐着,感觉自己热得快晕了。这时她才站起来,走到厕所里简单地冲了个凉。出来之后她打开了风扇,觉得爽快多了。家里有冷气机,她就是不开,不像阿梅那女仔,下了班把鞋往门口一甩,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冷气。不当家都不知柴米贵,美娟看着从冷气机里跑出来的冷气都感觉肉痛,不知道那些冷气一跑出来,要跟着跑掉多少钞票。但是美娟不敢当着阿梅面这样讲,阿梅会讲她只会算计钱。美娟不想算计也不行,她脑海成天里只有一群数字在跑,西兰花要六块一棵,鸡蛋也快有六块一斤,想吃点海鲜,价钱就像打了催生素一样,噌噌地往上窜。现在又讲吃有机蔬菜好,美娟也想买点给阿梅,但是看看价钱又却步了。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蔬菜,不过打上了有机”二字,马上就升值了。美娟真想自己也是有机的,这样的话她六十岁,还能去给人家当保姆带小孩赚钱。可是现在保姆也要高水平,不仅要会家务还要会英文,像美娟这样讲国语都还有口音,谁会去请她。

所以美娟除了会做家务之外几乎是废人一个。她退休之后就很少和以前的朋友联系,连妹妹美秀也一样。她觉得也没有什么好联系,除了出来喝茶和逛街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好做时间长了,就让人觉得厌倦。再说女友们现在都有孙仔,出来的时候拉拉扯扯,坐下不到半点钟就被媳妇叫回去,跟保姆没两样。美娟的生活于是渐渐安静下来,她很少出门,现在到处都是宅男宅女,美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老宅女。

本以为生活一直会清静下去,没想到阿梅一回来,她的生活全都乱了套。阿梅之前一个人家跑出去混了几年,回来的时候头烫成一个爆炸的蘑菇,美娟越看她越像发廊妹,心想生了她就要教,就叫阿梅把头发弄回来。谁晓得阿梅当自己在唱独角戏,听美娟讲完了,只甩下一句,你凭什么管,不要以为你生了我就有权管我一辈子。美娟被阿梅的话噎回来,后来干脆不屑说她,但是心里闷闷地憋了一口气。阿梅明白得很,知道美娟心有不满却又不嘴上说于是每每都挑衅她,似乎不把美娟的话逼出来她就不会罢休。想到这里美娟就觉得自己命不好。当初老公一看美娟生下来的是个女,刚好有了借口和情妇跑了。美娟只好一个人带阿梅。阿梅生下来又没奶吃,不是因为美娟没有奶,是因为美娟乳头小,住院医生帮她用吸奶器挤了三天,乳头都吸破了,美娟痛得直哭。医生就开始骂,哭什么哭,再哭更没有奶了。美娟于是又不敢哭了。奶水好不容易吸出来,可是阿梅天生又是一个塌鼻头,用尽了力气也喝不到美娟的奶。阿梅就一直哇哇哭,早晨哭,晚上哭,不分时候都在哭到了后来变成只要听见有小孩哭,美娟就觉得那个是阿梅。阿梅一哭,美娟的乳就开始胀痛,奶水很自然地涌出来,浸湿美娟的衣服。她听不得阿梅哭,最终决定给阿梅吃牛奶。医生说你想清楚唷,母乳喂养比较好。

美娟说,我就是不想让她再受苦。

谁晓得她出去个几年变成这样,不仅脾气越来越差而且花钱似流水。现在阿梅在百货公司里卖香水,工资不算少,但也不能这样挥霍。前段时间流行彩虹色,结果阿梅买内衣就买全了七个颜色,说要穿着彩虹去上班,这样才够性感。结果买回来,又嫌颜色太亮会透出来,把买来的内衣全都丢在了一边。美娟觉得可惜,想捡来穿,但是罩杯又不合适,只得任由它们晾在衣柜里。美娟想想,觉得阿梅在外面几年除了花钱之外好像什么也没学会。阿梅回来的时候,美娟打开门看见她,愣了一愣,两母女点个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只要回来就好。两个人像有默契一样,对过去只字不提。

一想到这些美娟的乳就开始痛。可能是心痛吧,心和左乳靠在一起位置太近,所以到尾美娟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哪里痛。她常常都觉得乳痛。不过病痛这种事,忍忍就过去了。花钱买那么多药来吃,到最后不是一样要吃死。医院就是一个无底洞,人进去注定都是要死。街口卖鱼蛋的阿萍那么健康,有个什么伤痛就去看跌打,其他的就到中医店去拿几副药。几十年来不也这么过了。结果后来去医院就检查出有肝癌。阿萍自己讲没事,吃几副中药就好,但她的子女就千方百计把她拖去医院,管子仪器在她身上插了一大堆,结果没多久阿萍就过世了。阿萍住院的时候美娟去看她病房里的冷气呼呼地在美娟身上,把她的汗毛全都吹得竖起来。阿萍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见美娟来了应该是很高兴,但她说不出话,只是向美娟伸出一只手。美娟本想把她的手接过来,可是一想阿萍得的是肝病,又把手抽了回去。阿萍的女很聪明,马上把阿萍的手放回到被子里面讲,阿妈我知道你看见美娟姨心里欢喜,但是你不要这么累,你听美娟姨跟你讲。美娟看着阿萍的脸,乳又开始痛,她想着阿萍原来那么靓女,如果不说她是鱼蛋妹都不会有人信,现在她身体皱巴巴的,好像一颗泡烂的鱼蛋。美娟看着阿萍,听着她身边的那些机器滴滴答答有规律地在响,顿时觉得悲凉。她鼻子一酸,也来不及讲阿萍我再来看你,就直接捂着脸夺门而出。

美娟还没来得及去看阿萍第二次,阿萍就被孤零零地推进了停尸房。美娟觉得阿萍就是被那么多管子和仪器给害死的,如果阿萍还是在街市口看跌打、看中医,肯定还会多活很多年。有了这个经验,无论如何她死也不肯去医院。一听要去医院美娟就胸痛,阿梅看她这样就讲她神经病。要不是阿梅这一次死拉硬拽把她弄去医院做体检,她才不要去。搞什么体检,就是白花钱。美娟觉得,花上千块钱在医院里转一圈,还不如她平时买膏药喝凉茶。上千块,可以买多少膏药和凉茶。美娟想起来又觉得乳痛了。她觉得应该和阿梅谈一谈,谈谈应该怎么过日子,谈谈如何为将来打算。不过阿梅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之前美娟也提过,阿梅一听到这个就要和她,说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一辈子穷到死,人要知晓怎么花钱才晓得赚啊。美娟觉得阿梅的话似乎也有道理于是话在又噎在喉咙口,最终还是没讲出来

刚想到这里,阿梅就顶着一脸热气从外面进来。她看美娟开冷气张嘴就喊,讲过多少次,阿妈我们又不缺钱,你开一下冷气是不是会死……阿梅说到这里,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自己抽了自己一嘴巴,然后扯起包包的肩带直往房间里冲。美娟愣了神,直到看见阿梅进了房间才想起来问,阿梅呀,晚上吃什么呀。

吃个鬼,不吃了!房间里闷闷地吼出来一句。

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美娟冲着阿梅紧闭的房间撇撇嘴,站起身来去厨房找围裙,准备煮晚饭。

阿梅一回房间里马上就开了冷气,刚吹了两分钟又觉得胸口前泛上来一阵麻她打了个寒颤,赶快把冷气关掉。阿梅的脑海里一直晃着乳房肿块四个字,于是就开计算机连上网络去查有关的信息。网络上信息繁杂,大多是有人在提问有了乳房肿块要怎样办,还有普及究竟乳房肿块是什么。阿梅看着这些专业术语,觉得什么也没有看明白。她依次打开了许多链接,觉得上面讲的和体检中心那女人讲的没有什么两样:肿块有恶性也有良性,要确认的话还是要去医院。

阿梅想到还要带阿妈去医院就觉得头痛。之前说去体检,好像要了她的命。阿妈体检回来就开始念,上千块去被医生这里捏一下那里照一下,还要去抽血,我自己还要去吃补品补回来,还不如把钱给我去看中医。阿梅听了就有气,又懒得和她吵,吵来吵去都是那些内容,她自己都烦,于是干脆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档把阿妈的声音遮住,她讲她的,阿梅就只听着电视轰隆隆地响,有种很爽的报复感。

不过阿梅想不明白阿妈怎么会长肿块。网络上讲一般生气郁闷的人才会长肿块,癌不是也这样吗,阿妈自己认识的那些中医也是这样讲,郁结不抒身体里面才长那些奇怪的东西,不然的话为什么整天叫你要开心。阿妈的脾气慢得要死,哪里会郁闷。真要长肿块,也是阿梅这种脾气的人长才比较合理。

阿妈开始在外面叫吃饭,阿梅不想继续考虑这件事于是关掉计算机。她慢腾腾地挪着步子都桌前坐下来。天气开始有些闷,不知是因为没有开冷气还是快要下雨,阿梅往窗外望了一眼,似乎也真的看到一团乌云逐渐聚拢过来。阿梅又开始觉得热了。这幢屋结构不好,是西晒,一到晚上西边就积聚大量热,把整个房间熏得像个烤炉。阿梅的吊带背心上后脊湿了一大块,黏嗒嗒的,像一件没有晾干的衣服直接贴在自己身上,让阿梅恨不得一把衣服扯掉。这时候阿梅总会羡慕男人,热的话可以直接赤膊,女人因为有乳,总不能直接把这两乳也露给人家看。

阿妈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吃饭,时不时地冒出来一句,今天的鱼做得不错,你多吃点。除了叫阿梅吃饭,阿妈也不说话,闷声不响就像个葫芦。一个人坐在那里一整天,也可以不发声,阿梅心下不客气地想如果她是阿爸当初也要在外面找女人,每天面对着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女人,就算阿妈长得再靓女,阿爸原来有再多爱,到最后也会全部被磨平。阿梅被这安静逼得坐不住,于是起身走到客厅里去开电视不管电视里放的是什么,有点声音至少不会觉得这个家死气沉沉。谁晓得一开电视又是丰胸内衣广告。广告里有三个年龄不同又愁眉苦脸的女人,都说自己很苦恼,因为自己的乳不够大。因为乳不够大,她们要不然找不到真爱要不然就是老板不重视把女人的乳说得很重要。就是,这个社会哪有那么多真正的女强人,女人有乳的话还可以多一个本钱。阿梅自己就有一副大胸,卖香水的时候她都晓得多把西装领往下拉一点,这样男顾客也会更多一点

等坐回到饭桌前阿梅又想起检查报告的事,她想干脆直接和阿妈讲了,反正也是迟早的事:“阿妈,你什么时候得空跟我去医院一趟,医生叫你去检查。

阿妈没有抬头,一边低着头夹菜一边闷声说:“我讲过的,你有那个钱不如给我去看中医。

阿梅看见阿妈这个样子火一下窜上头顶,整个脑袋嗡隆一下变得火热,好像被放在炭火上面烤。这个老太婆,就是固执到死,虽然每天看上去都很平静,但不知为何,这状态让人看了就有气,能一下子把人点燃,恨不得让人直接冲上去就和她吵。

没得商量!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阿梅直接把筷子拍到桌子上。

阿妈翻了翻眼皮,低下头继续吃饭。阿梅看见她这样更恼火。汗水顺着她两鬓黏腻地流下来,像蜗牛带着黏液从她两鬓爬过去了,弄得她很焦躁。西晒的太阳往饭厅更靠近了些,让她觉得更热了。空调一直没有开,在饭厅里坐久了,阿梅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是一股馊味。这味道一阵一阵地钻进阿梅鼻子里,让她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垃圾箱。都是阿妈啦,天气热,又不开冷气,省钱省钱,到尾省下几个钱?

阿梅两腿一推椅子站起来,椅子蹭着地板哗啦一声响。她推开碗直接走饭厅,末了又转回头来对阿妈讲:“我再讲多一次,没得商量。阳光大咧咧地照着,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阿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窗外的太阳,结果很快又被回敬了回来,白剌剌的阳光刺痛了阿梅的眼睛,在她的瞳孔里面留下一连串混乱的色彩。

美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再看看身边拉长着一张脸的阿梅,不敢多说话。她真的不喜欢医院,尤其是阿萍死在医院里之后,美娟对医院就更没好感。医院有什么好,医生大手一挥开的全是化验单,不是验血就是验尿,超声波CT核磁共振,没有病也会查出一点来。再说了,来一趟医院要是没有个上千块,哪里出得去。阿梅就是吃饱撑到才会来医院。可这些话美娟不敢对阿梅讲,一讲阿梅就要和她吵。

美娟手里捏着排队号,25号,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排到她。医院里的消毒水很重,直冲美娟的鼻子。这种味道美娟觉得不吉利,让人联想到停尸房,阴气重得很。科室里坐了好多人,各个年纪的人都有。美娟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来看乳,让她觉得有点羞。可阿梅就说她这里有问题,医生叫她来检查。美娟想乳能有什么问题,除了平时有点痛,而且究竟是乳痛是心痛都还没有弄清楚,阿梅就把自己弄到这里来,搞得她坐下来的时候觉得人人都在盯住自己看,有人在私语也有人似在窃笑,美娟觉得她们是在冲自己,顿时脸到脖子根。阿梅似乎什么也没感觉到,找个位置叫美娟坐下,接着自顾自就站起来去看排队排到哪。

阿梅推开医生的房门去看,却被和医院的实习生推出来,欸你这个人怎么就这样闯进来,会不会排队啦。阿梅就很不满地指着门板开始吼,看一下怎么啦,谁叫你们这么慢。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喊一声弄得整个科室的人都把目光调转过来看她,美娟觉得好难堪,只好把身子缩成一团,紧紧靠在自己的位置上。阿梅喊完了扭着屁股走过来,讲话还是一股火药味,靠,我都看见那个护士带人插了不知道多少个队,这样等都不知道等到几时,看一下还不许,真是没天理!她把包包往旁边的空位上一甩,拿着美娟的病历顺手就开始扇凉。医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况且阿梅像往常一样穿着吊带小短裤,这样穿能有多热。可是她偏要扇得哗哗响,好像全世界只有她最热。美娟看见这样,觉得乳又开始痛,真想坐得离她远点。

阿梅一定是肝火旺,不然不会发火。美娟觉得阿梅应该跟自己去看中医,开几副中药来吃吃,把火泄掉,年轻女仔有这么大火气,以后肝肯定会坏掉。阿梅小时候性格不是这样,她小时很乖很听话,听话得甚至让美娟担心,怕她到了学校以后被同学欺负。后来果真是这样阿梅被打了也不敢告诉老师,只是带着一脸花回到家。美娟逼问了很久,阿梅断断续续地说出真相。美娟气不过,叉着腰找到对方家里去,阿梅却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在后面,仿佛做错事情的不是别人而是她。到了现在情况就完全调转过来,仿佛阿梅是妈她是女,美娟什么都要听她的,否则的话就会被骂。美娟不敢和她吵,她怕阿梅又翘家跑掉。老公跟着情人跑,女儿跟着阿飞跑,好朋友阿萍也被医院搞得没了命,丢下她一个人归西。美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为上辈子造孽,所以要用现世来还,于是一生都在经历被抛弃。为了不让阿梅再次翘家,所以美娟事事都让着这女仔,反正已经年老,在这个世界上活不了多少时日吵来干什么呢,忍忍就会过去。没想到,她越安静,阿梅的脾气就越暴躁,像颗炸药一样一点就爆。

刚才房门打开的时候,美娟瞥见里面坐着的医生是个男人,她咽了一口口水,心突突地跳起来,乳又开始痛。怎么是个男人?不过之前谁跟她讲过,有名的医生好像都是男的,妇科都有男医生别说是看这个。她想到等下要把自己的乳拿出来给那个男医生左右仔细打量就觉得原先本来就痛的地方更加胀痛起来。这回是连着心一起扭打在一起,好像谁把她的心脏当做抹布一样在不停扭,仿佛要把里面的水全部扭干。美娟想先忍一下,可能忍一下就过去了。在家的话贴几贴膏药也许就好了,可现在是在医院,什么都没有所以美娟才不想来医院,一来医院就倒霉。她捂着左乳俯下身来,用全身的肉都挤压住痛处想着这样可能会舒服点。谁晓得,剧痛反而加剧了。它像波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撞击在她的左乳上,让美娟喘不过气,恨不得干脆直接切掉它。走廊里的灯正照在她的头顶上,不知怎的,衍生出无数个炫目的光圈,让她觉得头昏眼花。美娟觉得,脑子里的神经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于是身体再也不受控制,整个人直挺着倒了下去。她看见很多人冲自己围了过来,她想坐起来,但一点力也用不上。她听见阿梅尖厉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欸欸欸有没有人啊!护士!护士在不在!有人晕倒了没看见呀……阿梅踩着她的坡跟凉鞋噔噔地跑走了,阿梅不要走呀,不要丢下阿妈。美娟的嘴张了张,声音卡在嗓子里一点也发不出来。阿梅的身影越来越远了,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也还是一样,她也是要丢下自己。美娟这么想着,乳一阵剧痛,意识全部模糊掉。

阿梅再次看到美娟是几天以后。美娟的病床靠窗,一到下午,阳光就晒到她的床上,即使把窗帘全部拉下来,冷气调到很低,房间里还是一样让人感觉热。阿梅跟护士站的护士吵过要换床位,结果她们每次都趾高气昂,态度高傲得让阿梅恨不得直接冲进护士站里面扇她们几耳光。换床位?你没看见现在走廊上全部都住有人,你要是能找到床我马上就给你换。阿梅被那些年轻的小护士用话堵回来,大脑里有一股热流窜顶,感觉就像火山喷发。阿梅最后还是忍了,想万一和她们吵了,她们趁她不在的时候对阿妈不好,扎针的时候多让阿妈受点罪,鬼才晓得是失误还是故意。

阿妈被查出来是乳癌。她倒下的时候一群护士急急忙忙把她推走,阿梅看见她躺在急救床上,双乳挺着,不晓得为什么,觉得很扎眼。没过几天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就说要切乳。阿妈自己听了好像没什么反应,仿佛那两只乳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两团多余的肉。反倒是阿梅在一边急到跳脚,什么要切乳?你们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也有在网络上查!不是有保守治疗吗?为什么一定要切?医生看起来很不自然,可能是顾及到美娟,小姐呀,你能不能小声点,这里还有其他病人在的。

自从知道阿妈要切乳,阿梅每天都在网络上查关于切乳的消息。网络上都说解决乳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切乳,但是她问过一起卖香水的菲菲,菲菲一听就尖叫起来,神经啦不要切!你没听说过切完乳的都活不长吗?阿梅看着菲菲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咚咚咚地敲起鼓来。

下班的时候阿梅又去阿妈那里,提了一大堆水果。阿妈坐在那里,穿着医院里发的病号服,她小小的身体被宽大的病号服衬得更加小,唯有两只乳仍然耸着。她快六十岁了,但是乳一直都没有下垂的迹象。换做是别的女人,到了阿妈这个年纪,乳早就像成熟的木瓜一样垂下来,这样才是生理自然。不过一想到过段时间这两只乳就要被切掉,阿梅心里就倒抽一口凉气。这两团肉是作为女人的标识,如果切掉了,还算什么女人。

阿妈晓得自己得了乳癌,不惊不诧,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阿梅想她是不是不正常啊,这是癌耶,癌不是绝症吗,正常人听到无论如何都会先哭一场再说吧。阿梅自己都想哭,可是她哭不出,只能和医生吵,把害怕都吵出来。她喊得越大声,心里面就觉得越安全。可是阿妈每日好似一尊佛一样坐住,看见阿梅来了就点个头,说你来了,又继续看电视。阿梅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着急,是要切乳欸,她怎么都无所谓啊。阿梅真想把她的脑子切开来看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病房里斜照的阳光依然和平时一样打在阿妈的床上,把她脚头的那块被褥烤得热烘烘的。护工刚拖地完不久,太阳光把病房里的消毒水也一并蒸得很热,搞得味道很诡异。阿梅进来之后觉得自己流出的汗也是一股消毒水味。阿妈坐在那里却好似一点也不觉得热,窗帘就在她手边上,她顺手一拉就可以遮住阳光,但她就任凭太阳这么照着,好像什么也没有感觉到。阿梅看着这阿妈这种闷闷的状态,真想让几巴掌扇醒她。人家都说好死不如赖活,她是不是失去活的希望?

阿梅快步走到阳台边把窗帘全部拉下来,又打开冷气。她走近阿妈,闻到她头上有一股头发被烤焦的味道,估计是阳光照得太久。阿梅拿了一根香蕉递给她,阿妈接过来,剥开吃了。旁边病床的女人看见这些,就开始挑话说,阿姐你真是好福气,你看你个女天天来看你,好孝顺,哪像我家女,一个星期都看不见几回。阿妈一边吃香蕉,冲人家点个头,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这算是笑吗,阿梅不知道

结果这句话讲完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临床的女人就跑出去和别人聊天,在外面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声音一直传到病房里面来。阿妈跟人家一起住,怎么都不会被人家感染到一点,还是整天闷闷的。阿梅坐在床边,翘着一只腿,脚吊着凉鞋甩啊甩。她感觉到阿妈斜视过来的目光,她知道阿妈不喜欢这种打扮,不喜欢你就讲咯,她就是不讲,把所有话都憋在心里还甩一张扑克脸。她越这样,阿梅就越想挑衅她,看她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人家讲,兔子急了还会咬人,阿妈为什么就不急。她像是一个无底的收纳箱,把阿梅这些挑衅全部都收进去,自己安静做事,搞得阿梅的气焰在瞬间都瘪掉。这感觉很不爽。

阿梅又坐了一会,觉得两个人不讲话实在是尴尬,于是拿了遥控器去开电视。她把声音开得很大,好像这样就能把气氛缓和点。电视台里放的电视剧主题都差不多,不是婆媳大战就是小三上位,要不然主角得了绝症哭得一塌糊涂。阿梅看见这个赶紧转台,转到那种健康频道看中医讲养生,她估计阿妈会喜欢。平时她拒绝来医院的理由不就是这个吗,还不如给钱我去看中医。于是她没话找话地就在那里讲,欸阿妈你晓得不晓得你血压也高欸,这里不是讲用苏打水加盐泡脚可以缓解高血压。不然哪天也给你试试看。怪哦都不晓得你为什么会高血压,人家讲那种生气多的人才会血压高,你整天闷闷的都不讲话。对了,不然叫美秀姨来陪你好不好,她反正都没事做。你有没有她的电话啦。

听见阿梅这样讲,阿妈总算有点表情,她坐起来,去床头的柜子翻笔和纸。阿梅觉得也许她是希望见美秀的,她们平时里虽然并不联系,但毕竟是要切乳,好歹也是一件大事。有个姊妹在也可以多点安慰。阿梅于是趁热打铁说,对嘛你有电话没,我去叫她来嘛。等阿妈写好了电话递给她,阿梅看了看就把字条收在包里,那我回去打给她,反正你跟我也没话讲。你好好休息哦,我明天再来。阿梅站起来,拎起了包包就准备走,阿妈坐在床上也不起来,只说一句,你走哦,声音淡淡的,听得阿梅有点丧气。她想阿妈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她?算了,她都要切乳自己干嘛还去和她计较这种事。

阿梅走出了病房才发现,原来刚才把电视音量开得超大的,在外面都能听得见。这声音在走廊里晃着,加上护士推着滚轴小车嗞嗞在地板上擦出的回响,两股声音混在一起,在回廊上来回飘荡,让阿梅觉得有点心慌。她下意识地擦了一把自己的额角,没有汗。

美娟看得出,美秀来之前一定哭过了。她的眼睛有点肿,鼻子也红了。虽然美秀进来的时候冲她笑了,但美娟巴不得她不要笑,笑容比哭还难看,搞得她看了心里堵。

美娟觉得阿梅有点小题大做,开始是搞体检,检查出来个乳癌,接下来医生就说要切乳。美娟看着阿梅一直跟医生吵,切乳?切什么乳?切乳会死人的你们晓得吗?她看着阿梅急得跳脚就有点幸灾乐祸,早就说了嘛,给点钱让我去看中医不是老早就好了,何必到现在还要把乳都切掉。不过她这些话又不敢和阿梅说,她要是一说阿梅肯定就要骂她,你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在意,结果才会搞了一身病!要不是看着阿梅那个火山脾气,她才不要住院,这里又臭又不吉利,每天不晓得死多少人,出了医院她一定先要买一大盆柚子叶煮水来洗晦气,进门前也要跨火盆才算完。

这一次阿梅把美秀叫来,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可能只是想让美秀来陪一下自己。美娟觉得没必要。美秀一看见美娟,立刻就扑过来,两只乳挤压在她的乳上,阿姐你怎么都不给我打电话,要不是阿梅叫我都不知道,你太把我当外人了!美秀身上带着一股汗水与香水的气体,再加上护工刚拖地留下的一屋子消毒水味,两股味道拧成一团,浓浓地直往美娟的鼻子里钻美娟闻了觉得头晕。阿梅在美秀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讲一句话,这样倒显得美秀很聒噪。美娟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美秀了,反正她们两个人来往不多,这次要不是阿梅问她要美秀的电话,估计她也不会想到要找美秀。美娟觉得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生活嘛不都是这样,什么都是慢慢习惯,一开始没有老公不习惯,久了以后也觉得没什么,反正也不会死。切乳也是一样,估计就像切盲肠,没用了切掉就好,反正不会死。

所以美娟看到美秀的时候不激动,只是应付性地搂了她一下。美秀伸手去把美娟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握着,好像是要安慰她,阿姐不用担心啦,你只要心放宽,一切都会好。美娟觉得自己被美秀成了小孩,有点不习惯。她原本不觉得切乳是大事,但是阿梅和美秀看得这样重,她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应该把这个事看得太随便。她看了一眼阿梅,阿梅提着食盒放在床头上,从临床找了一个多余的椅子过来靠着她的床坐下。阿梅这几天好像瘦了,锁骨硬生生地凸出来,是要穿过那层皮,好扎眼。她每天来来回回都在公司医院家里三头跑,也难为她。平时阿梅几乎什么事情不做,内衣穿完了丢在洗衣筐里就算给美娟面子,一般都是直接丢在洗脸台。美娟不知讲过她多少次,她每次都讲好啦,你次次都讲讲得我耳朵都起茧,到头还是一样乱扔。现在美娟不在家,阿梅她不仅要洗衣,还要送饭到医院来,难怪会变瘦。美娟想到这里,突然想去摸摸阿梅胸前的那两根骨,觉得它们也辛苦了。

美秀看见阿梅坐在一边,立刻叫她坐近一点,又转过头来跟美娟讲话,阿姐你看阿梅够孝顺,有这么个女我都情愿生病!她说完又觉得不合适,立刻用一阵哈哈大笑掩过去,讲,我说笑我说笑。美秀看了一眼阿梅又看看美娟,讲欸你们母女怎么都不讲话,阿梅你小时候最喜欢你阿妈啦,什么事情都粘着你阿妈,怎么现在都完全不一样。

阿梅的样子看起来很迷茫,好像美秀说的不是她而是别人。美娟想阿梅可能早就不记得,不过也没什么好记得,人毕竟是要长大,阿梅要是像小时候的那个性,说不定美娟死都闭不上眼。谁知美秀见阿梅和美娟都没有搭腔,自己更来了兴趣,阿梅你不记得啦,你小时候最喜欢摸你阿妈的乳,不摸你都睡不着,摸不到的话就哭着吵着找你妈。有一次带你去我家,哦哟,本来决定过夜的结果又给你送回来,就是因为你找不到你阿妈呀……

讲什么讲,这些有什么好讲!阿梅突然跳起来吼了一声。

美秀显然吓了一跳。美娟也吓了一跳。阿梅站起来,拎起包包甩下一句话说,我走了,饭盒放在这我明天来收。接着就嗒嗒地走出病房。美秀见阿梅一走出去,赶紧凑上来问,唷,阿梅脾气怎么这样啦。美娟不晓得要跟她讲什么,只是想着阿梅怎么会因为这个突然爆发起来。是因为她觉得讲了小时候的事情觉得丑?美娟摸不透。

窗外的太阳渐渐暗了点,但余热仍然在。美秀走去阳台上去拉窗帘,好把阳光都遮住。美娟看着美秀的背面,觉得有点像阿梅。之前她们都讲阿梅长得像小姨,美娟还吃醋,现在一看还真像。窗帘一拉整个房间就暗下来,美秀的脸有点看不清了,美娟晃眼一看还以为是阿梅。她差点直接就把「阿梅」两个字脱口而出。走廊外面渐渐响起来餐车叫人打饭的声音,美秀帮美娟架好床上的架子,打开食盒,美娟一看里面全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有香菇、西兰花,还有个虾仁百合。美秀一边把这些东西摆到小桌上一边说哎哟阿梅真是够孝顺,阿姐你真是好福气哦。美娟点点头,她不知道阿梅是什么时候记住这些的,但是这些菜就真实地摆在她眼前。这么多天了,她就连知道自己乳癌也很淡定,可是现在美娟的眼眶一下子湿了。美秀见状赶紧扯了抽纸过来说,哎呀阿姐你该高兴呀有这么好的女,哭什么。美娟用勺子舀了一口虾仁百合,连同泪水一同吞进嘴里,点点头。

美娟出院那天,阿梅包了一辆出租车。她预先把所有的钱都结好,省得到时候美娟又开始念,花那个钱还不如坐公交车。

美娟的乳最后还是被切掉了。她出院的那天穿了一件平时穿的丝质上衣,不过乳似乎变得平坦了。阿梅虽然之前就已见过美娟这副模样,但等她真正穿上了平日里穿的衣服,看着她衣服前面突然变得空洞的双乳部分,阿梅觉得自己的双乳也跟着刺痛。这种痛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扎在胸口上,让阿梅觉得喘不过气。她大口大口呼吸着,觉得整个人像闷在被子里一样,喘着喘着就被捂出一身汗。

走出医院的时候阿梅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带阿妈来医院。阿妈住院这段时间,整个人就直接瘦掉了两三圈。是切乳的关系吧?菲菲之前就讲切乳的人没有几个活得长,但是听医生的讲法如果不切的话可能死得更加快。医生那几天每天都来找阿梅问你们到底做决定没有,再不切到话到时候扩散我们就不负责了唷。阿梅被那个男医生问得头疼,好啦我知道啦,我会尽快回复你。她看到那个男医生的脸就觉得很讨厌,觉得他好像是来催命的,阿妈的命掌握在他手上他就以这种俯视的姿态每天来问一遍,所以阿梅看见他都不会有好气。

等出院手续全部都办好,阿梅就给包车司机打电话,很快一辆红色的出租车就开到了住院大楼门口,车里面跑出来一个戴帽子的人问是不是王小姐。阿梅点点头把东西递给他,然后扶阿妈坐上车。天气很热,但是还好一早司机就把空气开足了,这样就不会觉得热。阿妈靠着窗坐着,阿梅忍不住又去看了一眼她的乳,觉得好刺眼。

自从阿妈住了医院,阿梅自己在家睡的时候就经常半夜做噩梦惊醒。梦里面阿妈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切掉她的乳之后她就开始不停地流血,医生急得直出汗,护士也手忙脚乱地拿东西给他擦,但是阿妈的血还是流不停,像河水一样哗啦啦地一直流到阿梅的脚底下。阿梅在手术室外面急得不停捶窗子,喂喂喂,你们想想办法呀想想办法呀……她自己这么喊着喊着就醒了。阿梅看看冷气,温度很正常,但是自己的睡衣却湿掉一大块。

她于是起来冲凉。阿妈有一段时间不在家了,内衣什么的都要她自己洗,这个时候她才开始觉得麻烦。以前她都直接丢在洗脸台,反正阿妈会洗好晾干放在她床上。她习惯了这些所以之前她都没有发现。直到现在,家里剩下她一个,她才觉得好麻烦。真的好麻烦。

阿妈一不在家,一切都被放大了。七十几坪的房子两个人住不算大,但阿梅现在觉得这幢屋变得好像有几百坪,人从这边喊一声那边都没有人会听得到。阿梅在里面就觉得很害怕,她突然想如果阿妈有一天死了怎么办,那样的话这幢房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每天都要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声音还有阿妈留下的味道。阿梅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很恐怖,直接哇地一声哭出来。

这恐怖一直持续到阿妈手术做完才有所缓解。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阿梅听到这句,冲上去抱住住医生就开始哭。这样阿妈就不会死了吧,至少可以多活几年吧。她的妆和唇膏弄了医生一身,医生拍拍她说,小姐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手术刚做完的那几天阿妈不能洗澡,阿梅就用毛巾给她擦身。这是她成年以后第一次碰触阿妈的身体。美秀讲她小时候总是抓住阿妈的乳不放,她恶狠狠地打断了不想她再继续讲下去。不知道为什么,阿梅总觉得阿妈的乳癌是因为自己才得的。阿妈是没有生过太大的气,脾气一直温吞吞,但人家讲郁结不抒也会长癌,阿妈就是这样才会被切乳吧。阿梅出生的时候忧虑她被抛弃,接着忧虑她没有奶,再忧虑她的个性她抛弃自己出走。一切都是因为她。只不过阿妈从来没有讲出来过。等美秀把这些话一讲出来,阿梅觉得好像是拿刀往自己的最痛处戳。

阿妈其实很羞,听阿梅讲要帮她擦身,她犹豫了半天一直讲不用了吧。阿梅打断她讲,不用不用,你到时候溅到水,伤口发炎要怎么办啦。阿妈听了这句才算松了口。她把衣服脱下来,原来耸立的两乳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好像它们也没有精神,蔫掉了。等阿梅走到阿妈正面,看到那两个巨大的伤口,不觉倒抽一口冷气。阿妈乳上的两道伤痕,像两条丑陋的蜈蚣,紧紧地扒住阿妈的乳不放。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用毛巾它们全部擦掉。阿梅觉得自己的乳也开始痛,是缝衣针一针一线地在她的身上在缝合,让她去体验阿妈的那些伤口。阿妈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于是说,阿妈没有事,你看切掉不是就好了吗。

是啊,切掉就好了。阿梅使劲吞了一口口水,连同自己的眼泪一起吞下去。

窗外的太阳热烈地照着,不过车内的冷气开得够足,所以阿梅不觉得热。阿妈安静地靠着窗边坐着,眼睛出神地望向窗外。窗外仍然是交通的高峰期,马路上的汽车哔哔哔的响个不停,但是挪动的速度像蜗牛。出租车司机好像一点也不着急,打开音响就开始放音乐。阿梅很久没听流行歌了,不过她听着那调子很好听,她回过头去看阿妈,阿妈似乎也满意,她跟着音乐的旋律微微点着头。五月底了,马上是六月了。时间还在继续着。时间还有好长,不知道阿妈会活多长。阿梅希望阿妈能活得长一点,能看到她出嫁,最好还能帮她带小孩。那个时候阿妈才算是觉得幸福吧。阿梅这么想着,坐过去离阿妈近一点,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阿妈愣了一下,一开始肩膀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软了下来。阿梅觉得自己的头应该是靠在阿妈乳的位置。她原来有着耸立的乳的位置。即使现在那里是一片平坦,但是她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搀和着母体的乳香,就像小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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