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忆】金雁洲

老家云梦泽2018-08-12 10:52:35

我生活的村庄,是一个绿树环抱的小村子。清澈的府河从村前潺潺流过。村北是一片大沙洲,人称金雁洲。金雁洲座落在府河的拐弯处,状似葫芦,面积大约千亩。金灿灿的沙滩,弯弯的河流,镶嵌在绿茵如碧广袤的乡村原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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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风光,总是相伴着美好的传说。听老人们讲,很早的时候,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河滩,后来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一对金雁,白天藏在沙滩里,夜晚出来觅食游玩。沙滩就成了藏宝之地,渐渐地越聚越大,成了这片蔚为壮观的大沙洲。

小时候我问母亲:“怎么不把金雁捉住?”母亲神秘地说:“金雁是无价之宝,只有福大命大的贵人才能得到它。”没见过金雁,却更向往金雁,想像中,金雁是那水波上飞翔的水鸟,是河滩上歇脚的喜鹊……童年时,受好奇心的驱使,我和几个伙伴常常在沙洲上到处掏呀,挖呀,幻想捉到金雁后,会有用不完的钱。累了,我就躺在温软的沙洲上,指着天上飞翔的漂亮鸟儿叫喊:“看,金雁飞来了……”

人们说金雁洲是块宝地,但是它没有给村里人带来福音。在我的记忆里,小河每涨一次洪水,沙洲就要向四周扩展自己的地盘,吞没周围不少良田。这里本来人稠地窄,加上每年不断扩张的沙洲吞噬农田。剩下的农田人平不足6分地,旱涝不能保收,难以养活这块土地上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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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长黄连有空闲时常常一个人呆呆地对着沙洲抽闷烟。偌大一片金色的沙洲,在盛夏的骄阳下热浪翻滚。沙洲上疏疏落落露出一丛丛、一棵棵叫不出名来的野草,在烈日的炙烤下顽强不屈地生长着,为这块热得发烫的沙洲添上几份绿意,显示出几分生机。沙洲中顽强的生命给了黄连有启示。这个曾经扛过枪出过远门,在村人眼里见多识广的“老转”在琢磨着:沙洲上能长野草同样就能长大树……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他组织生产队的劳动力在金雁洲1.5公里长、50米宽,与农田接壤的边缘地带密密地栽上易生易长的柳树,就如北方沙漠地带的风沙防护林一样。当时村里有些信鬼弄神的巫婆神汉竭力反对,四处造谣,说那沙洲是块宝地,不能随便动土,如果惊跑了金雁,会天降大灾,就是栽上树也不能成活。尽管阻力重重,黄连有却坚信这块沙地一定会变成绿洲。那一年春季雨水特好,栽下的柳树梢头上十之七八都冒出了嫩嫩的绿芽。沙洲上的柳树活了,社员们高兴,黄连有更加高兴。接着,他又组织劳力在柳树下面的沿河坡栽了一大片芦苇。芦苇的成活率没有柳树高,但是疏疏朗朗的嫩绿仍然给金雁洲带来生机,带来希望。

 


经历了几个春夏秋冬,柳树渐渐地长高了,变粗了,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绿色长廊,把沙洲与农田隔开,形成了一道防沙保农田的天然屏障。后来经过几次洪水的冲刷,沙洲的面积不但没有扩大,还逐渐缩小,沙洲上的芦苇也越长越茂盛,面积在不断扩大,这块沙洲渐渐地变成了绿洲。



随着沙洲的不断变化,我也渐渐地从幼年进入了少年,我知道金雁洲的故事仅仅是一个神奇的传说,是朴实村民的美好愿望,但是我仍然希望沙洲上有神奇的金雁,能寻找到自已的梦想。

金雁洲的一排排柳树终于长大成荫。冬天,一队队南飞的大雁晚上就落在沙洲的树丛里歇息。村民们高兴地说:“金雁真的飞来了。”看到飞落在树丛中的大雁,孩子们也忍不住兴奋的心情,有时相约趁黑夜悄悄地去捕捉。遗憾的的是我们刚走到跟前,雁群“哇”地一声惊飞起来。

烈日炎炎的夏天,我们把牛丢在沙洲上吃草,几个小混子又钻到柳林里、芦苇丛中东掏西摸,就像侦探小说中描写的探宝者一样,摸到几枚稀罕的鹅卵石就会大喊:“找到金雁啦!”引得伙伴们一阵狂喜猛追。

有一回,我们在柳林的沙地里掏出了一窝八个如汤圆那样大小,又白又圆的蛋,感到非常稀奇。在沙洲上看林的黑牛大爹说:“这是团鱼蛋。”他跟我们讲了“团鱼瞅子”的故事:团鱼在我们这里又叫“脚鱼”、“甲鱼”。它在水中生长,夏天是团鱼产蛋的季节。每到深夜人静的时候,母团鱼就偷偷地从河里爬上岸来,一直爬到柳林或草丛中,用脚扒出一个小小的沙坑,将蛋下在坑里,用沙土把坑覆盖好,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爬到河对岸去,藏在一个较隐蔽的土坎洞穴里,两眼望着下蛋的地方,不吃也不喝。它一直瞅到沙洲里的团鱼蛋孵出小团鱼来,就悄悄地爬过来,把自己的孩子接到府河里喂养。如果看到有人把蛋破坏了,它就会流下伤心的眼泪……在沙洲上,只要沿着团鱼爬过的足迹,就能找到一窝窝团鱼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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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把蛋放回去吧,让它们在河滩里繁殖生长,不然它们的妈妈会伤心流泪死的。”黑牛大爹感叹道:“这几年团鱼上岸产蛋的多了,这也许真是金雁洲带来的福音呢!”

天下的母爱都是这样伟大,所有的母亲都是如此辛苦,就连这小小的水生动物也有这么执着而坚韧的爱子之心。听了黑牛大爹的介绍,我不禁对“团鱼瞅子”的精神油然而生敬意。我们把团鱼蛋放回坑里,小心翼翼地用沙土盖好,希望团鱼在沙洲上安家,在河滩里繁殖,给我们村庄带来财富。哪知第二天,华三一个人牵着牛早早地来到金雁洲,沿着团鱼爬过的足迹寻找,掏出了一窝团鱼蛋。村里的小子们看到华三手里的团鱼蛋,非常气愤,要他放回去,华三却甩破了几个团鱼蛋,几个小子为此在沙洲上跟华三干了一架。

文化大革命中,生产队长黄连有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金雁洲渐渐长成的这一片树林和苇林也同样遭受厄运,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挖掉了。看着那一棵棵已长成碗口般粗细的柳树一夜之间全部砍倒在地,就像一群无辜的生灵突然遭遇暴徒的袭击一样,它们刚才还是枝叶招展,鲜活的生命,此时却头颅落地,倒在血泊之中,那被利斧砍断的地方还在流着汁液,这是它们宁死时怨屈的悲泪。村子里的人们摇头叹息着,眼光暗淡了。

 


“走资派”黄连有蹲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纸烟。他那份伤心和无奈,让人联想到沙洲上瞅子的团鱼。第二天,黄连有病倒了。

十几年后农村实行了土地联产责任制,黄连有主动承包了沙洲上的一块荒地,起早摸黑在这里栽上了一片果树林。在他的精心栽培下,果树三年就挂果了,村里左邻右舍纷纷仿效。又过了几年,整个沙洲变成了果树园。村民们都说这是老队长的功劳,连有却说这是如今有了好政策的缘故。老人们却诙谐地说:“是金雁真的飞回来了!”

 

     

       完成了金雁洲这篇文章,我带着相机,专门回到阔别30多年的老家金雁洲,去寻访金雁洲过去的踪迹。如今的金雁洲,呈现在我眼前的是:绿树成林,庄稼茂盛,一望无际,良田美景,我再也找不到金雁洲昔日的景象了。



    如原始森林般茂密粗壮的树林


       满畈茁壮的花生



     芝麻含苞,快要开花


   黄豆茂盛,丰收在望


      传统种植的棉花,如今仍然保留着


     近年来新引进的玉米种植


       如今的河畈区也种起了旱秧

    

         本文照片,除署名者外,均为黄河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