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欣赏:孟春花开

微澧州2020-11-20 12:44:23

作者 :廖静 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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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年轻就失去了丈夫。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她把结婚照紧紧抱在胸口,又时不时从怀里推开来,在灯光下端详。一回又一回,她想起了自己与丈夫刚认识时的情景——仿佛一切都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那时,她还在娘家做闺女。她的家在津市白衣乡的一个小镇上,父亲死得早,娘就在镇上开了一家米粉店,叫津市米粉店。招牌是手书魏碑,墨色浑厚淋漓,字形朴拙而刚劲。有行家看了后,赞不绝口,说:“魏晋风骨,古意盎然。”她听了就只是痴痴地笑,心想,我娘真是捡便宜了。但她却没敢说,这是当年在镇中学读书的一个少年伢儿写的,报酬是一碗麻辣牛杂米粉。那时她也还是个少女,娘既当老板又做主勺,她也就是帮娘打打下手而已。她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粉送到客人的面前,笑笑地说:“您请慢慢用。”


  她一直对客人说这句客套话,但许多年后的一次,她已成个大姑娘了,却碰到了一句有味的回答。


  “慢不得的,季节不等人,还要赶回去犁田呢!”


  答这话的是一个后生,浓眉大眼,身板结实如牛牯,一看面相,似乎是认得的。


  “那也不能烫了舌头呀!”她说着就咯咯地笑得好开心,并且在心里想:这真是个怪人!都什么年代了呀?如今有哪个年轻人还安心在家里务农呢?不是南下广东,就是去了浙江、上海,有的甚至还北漂到了天子脚下的京城。


  “田总得要人种的,这是做农民的根本。”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人老骨头枯,正好做功夫。”这句话到了嘴边,但她还是没有说出来。她其实对那些忍心把老人孩子留在家里的做法也不敢苟同。


  那后生就是当年帮她娘写招牌的中学生,还是写好招牌后自己送上门来的。那真是个有趣的事哦,他后来才告诉她,他其实从读小学二级开始就练碑帖。他的初中是在镇上读的,是个寄宿生。学校里本来有早餐吃,初中毕业那年,有一天他却鬼使神差出了校门,想到镇上来开开荤,吃一碗牛杂米粉。他从学校出来,一路猫过去,就只见有卖包点的早餐店,在快到街尾上时,才发现了一家新开的,连招牌都没有挂的米粉店。于是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来一碗津市牛杂米粉啰!”他是面对着窗口的老板娘喊的,但不一会儿,给他端来米粉的,却是一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姑娘。
  “您请慢慢用吧!”那姑娘的声音脆脆的。


  “慢不得的,马上就要上课了。”他的回答让她觉得很搞笑。


  “那你就快快吃吧。”她险些儿笑出了声音来。


  他确实吃得很快,如风卷残云一般,满头是淋漓大汗。然而吃完后一摸口袋,糟了,换衣服了。顿时就一脸窘态,半天吱不得声。


  “我是上边学校读寄宿的学生,出门时换了衣服……”他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么一句话的。老板娘就笑着走了过来,说:“不要紧的,下次来记得一回给吧!”一旁的女儿眼神很怪,却没有吱声。


  令老板娘和闺女都没想到的是,第三天一早,他果然来了,还送来了一块写着“津市米粉”字样的樟木招牌。他要再还欠下的米粉钱时,老板娘执意不收。“你给我们做了招牌哩!”那意思是说,就两相抵吧——她也看不出那字迹的好和不好,就挂上了。


  他后来就去县城津市读高中去了,也就一直没有再来过米粉店。


  “嘿呀!你就是——”那姑娘像突然记起了好几年前的事情。


  “嗯啦,我就是那个给你们写过招牌的。”他回答得很诚实。


  两个人的脸就一红,他们终于又认识了。


  他母亲是去年得急症走的,家里就只有他和父亲相依为命。他已经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了,只有买农药或者化肥才来镇上,但是只要他到了镇上,就百分之百会来她们这家津市米粉店吃一碗米粉,而且每一次都是要的牛杂盖码。进店和出店门,还会举头看一眼招牌。字迹依旧,却时过境迁。他的心中不免涌出许多无端的感慨。她的心里也是,有一种心花盛开的感觉。于是给这后生打牛杂码子时,下手就特别重,足足是两份的料。一来二去的,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车向前;而他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孟春花。娘看在眼里,喜在心中,因为娘比女儿了解得更多,娘还打听到车向前是邻村车支书的儿子,而且未婚。


  次年,有情人终成眷属。说出来真是羞死人了,还是娘亲自出面托人做的媒。娘一口一声说:“车家的根本好,车向前这样的后生靠得住,如今像他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得找哎!”


  “娘——你是怕女儿嫁不出去吧?”孟春花故意撒娇说。


  “傻女儿,我是怕别人家的闺女先下了手,你难得吃后悔药!”


  女儿在娘面前才不怕害臊哩,说:“没有哪个能抢得走他的!”


  “原来你们自己早就私订了终身呐!”娘笑得哈哈直滚说。


  “娘——”女儿就撅着两片红红的嘴唇佯装生气。


 其实她自从认识他后,每天一早起来就在照镜子,红扑扑的脸庞就像个熟透的苹果,一双丹凤眼里那对黑黑的眸子闪着幽幽的光亮,两撇淡淡的眉毛比修过的还要好看。他今天会来吗?她在心里想。


  好日子越来越近了,孟春花和车向前的结婚照就是请镇上范摄影照的。范摄影右手端着相机,左手打着手势,说:“这样好,这样好,明年肯定能把娃娃抱!”话音还未落,一声“咔嚓”,快门就先落下了。第二年,孟春花果然就当妈妈了,是个女儿,车向前给她取名叫车新枝。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日子就这么过着,时间真快,一晃儿,女儿就读初中了,只是却偏偏——



  那一年,津市雪落无声,白了田野,白了山岗。一头老牛在澧水丘陵地带的破牛栏屋里砰然倒下,“老伙计呀!眼看着春天就要到了,你就不能够再撑几天吗?”老支书悲怆的呼号声惊动了整座村子。


  村口的毛里湖浪开一圈圈波纹,如一个又一个问号,也像一个又一个怎么也画不圆的句号,写意着老支书此时此刻的心情。老支书就是车向前的父亲,村子里红砖青瓦的楼房很多,他家却仍然是一栋四楹三进的旧木屋。老支书默然跪下,轻轻地,他用长满茧子的手抹干净老牛眼角上的泪水,村庄在老支书的淡定中平静。


  他和牛打了几十年交道,有黄牛也有水牛,家中的神龛上供着先人的牌位,也供着如弯月般的水牛角,还有如拔节竹笋一样的黄牛角。他不得不承认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已然过去,牛的命运,也就是他们这一辈行将老去的农人的命运!大片大片的田野已由外来的开发公司承包经营,犁田的事在拖拉机进村后不再算一回事,就连收割也机械化了,省出的劳动力就像一群又一群野鸭子似的,散落到外面的城市里打工挣钱去了。这才几年的工夫呀,陪伴了他们一代又一代的木板屋被拆除,一幢又一幢的红砖青瓦小楼在原宅基地上崛起,同时也崛起了一个被誉为“新农村建设”的新名词。他当然知道县政府已建成了“阳光敬老院”,但那是在城里,他不舍得离开故土去沐浴“阳光”。老支书是有过感慨的,他摇着两鬓渐白的头说:“也不该忘记建几栋像样的牛栏屋啊!”他的眼睛里有几许茫然,心想,即便是犁田再用不上牛了,但各有各的归宿,津市米粉的原汤是无论如何得用牛骨头熬制的,盖码是无论如何得用牛杂和牛肉的,这就是上天最后给牛派上的用场。


  “进肠进肚的东西未必也可以造假啊?”老人不禁念出声来。


  “您老就别操这一份闲心了。”儿媳妇孟春花理解公公的心思,老人家当了大半辈子基层领导,但他对牛的情感却始终深厚如同手足,因为土改那年,就分给了他家里一头水牛和如今这一栋木屋。


  他当然也完全有能力为自己家建一栋像样的新房,但却总是一句,“耕田的牛还比马大呢,穷一点苦一点又不死人的!”毕竟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只知道一条道走到黑。为了缓解老人的心情,孟春花说:“只要您身体好,比什么都好。”还耐着性子告诉公公,“开发公司早就规划要到毛里湖的岛屿上办养牛场了。”她是小心翼翼开导他说的。公公明白她的好意,更不想给她心情添负担,就总是装得每天乐哈哈的。


  自从女儿考上津市一中,孟春花就在城关镇开了一家米粉店,陪女儿在县城里读书,给女儿攒学费,自己起早贪黑延续的就是祖传的手艺:津市米粉。因为原料正宗地道,生意火爆得不得了。


  老人无疑是一个看重面子的人,几十年下来,他当过大队长,做过革委会主任,后来改村又担任过村民管理委员会主任,再又是村支书,自以为对家门口的毛里湖了如指掌,“是一个养鱼养鸭的好地方啊!”他的视野就只能局限在他的经验里,他的话却是村里的方向。前几年村里搞民主选举,村主任换了一个在外地打工回乡的年轻老板。他几乎再无事可管,就一心一意管着他的那一头老水牛。可如今老水牛也寿终正寝了,村支书也因为年过六十当到头了,他已经很快就成一个闲人了。但可喜的是,随着现在对开发毛里湖的口号越喊越响,县里还印了大书小书说毛里湖是国家湿地公园,除湿地生态条件优越外,深厚的文化底蕴是湿地公园的特点:津市是秦时千里寻夫的孟姜女的家乡,还是东晋孝武帝时吏部尚书车胤的故里,其“囊萤夜读”的动人故事一直为古今教科书所载等。这是读高中了的孙女儿车新枝跟他说的,还有白纸黑字和彩色照片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这个我早就晓得的。你是车家的后代呢,你妈又正好姓孟……”一触及孟姜女千里寻夫的话题,老人便默然,他为老牛料理着后事,不知怎么又突然想起了儿子车向前来,昏花的老眼里盈满了浊泪。


  年味还在木屋的檐前缭绕,儿媳妇又带着新枝去城里了。孙女下半年就要考大学,这是最关键的半年,马虎不得的。老人送孟春花和孙女到村口,把自己亲手洗得干干净净的牛肚牛肠等全都交给儿媳妇,“这都是好东西,是我那老伙计给人类最后的贡献。”老人有意装得很平静,但孙女儿车新枝却分明看到浑浊的泪水盈满了爷爷的眼眶。



  随着一纸公文的到来,不再是村支书了的老人仍然独自出门,常沿着水泥村道溜达,看似优哉游哉的脚步却很沉重。他来到村口的那座双拱桥上伫立,肩披夕阳看流水潺潺入湖,看元宵节过后,青壮们又如逐渐弄丢的日子悄然消失,踪影全无。二月仍有微寒,村小照例开学,琅琅书声随尘埃在阳光里飞舞,一群鸭子,大摇大摆走向村口,嘎嘎欢叫着跳入脚下的毛里湖,溅起的水花染绿河滩。双拱桥上,老支书蓦然回首,面对着开春的田野凝神静思,欲说无言。


  “好肥沃的水田啊!农人为何就忍心抛弃呢?”他的声音很微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孙女也偶尔回到白衣乡的村子里来看

望爷爷。“您也随我们一起到城里去嘛?”孙女用征询的口吻说。


  “我都这把年纪了,想我进城火葬啊!”老人的语气很生硬,他又接着说,“当农民的一个个都离开了故土,今后是会遭大殃的!”


  她本来是领了母亲旨意做爷爷工作,见爷爷固执如磐石,亦只能无语。已经很文艺范儿的孙女就趁回家的某个下午,陪着爷爷站定在村口的石拱桥上,在一次次回家的日记里,她曾经这样写道:


  爷爷的身子骨已经大不如从前了,背脊微驼,一遇见熟人却硬是要顽强地挺直,好几次我都能听见那老骨头在咔吧咔吧地响呢。尤其是在夜晚,他的咳嗽声如同雷吼,却硬是要用他那粗糙得如村口老槐皮一样的手,使劲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尽量不想让那声音咳出来。


  爷爷还总是在夜里说梦话,他说:“天变地变,季节不会改变;猪懒猫懒,农人不敢偷懒;地理就是天理,庄稼人良心与天地相通。”这是我半夜里去上厕所路过爷爷房间后门口时听到的,但我不敢打扰爷爷。
  唉,要是我的父亲在该多好!


一想到自己的父亲,少女的心里便有了一阵阵绞痛。车新枝从小就熟知生长在自己这片土地上的孟姜女千里寻夫的故事。母亲也姓孟,并且也是去寻找过丈夫的,而且一寻就是半年,所不同的是,她们的丈夫一个是被暴君征去修筑抵御外侵的万里长城,另一个却是去打工挣钱想为他的女儿买回一台钢琴。在车新枝的心里,无疑是后者更伟大。父爱如山呐!女儿在心里说。母亲的泪水几乎哭干了,但女儿深知母亲的心里仍怀着某种希望。


  孙女只是偶尔回家,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爷爷独自在家里。


  眼看着就是春节了,外出务工的青壮年,有的自驾小车,更多的人是搭乘着大巴车回村。过年的气氛浓了炊烟,爆竹声唤回了失去的岁月。孟春花是过了中秋节后才去长沙的,女儿车新枝考上了省城的一所艺校,女儿在哪里,当母亲就在哪里临时安了一个家。孟春花也在回家过年的人群里。


  近乡情更怯,她的心事很重,往事如电影般一幕一幕地展开着:


  “明天你就去长沙陪新枝吧!”中秋节的晚上,公公下了口谕。


  “留下您一个人……”孟春花心里惦着女儿,对公公又有些不忍。


  “还怕我不会做饭呐?”老支书知道儿媳孝顺,但娇气的孙女是从没有离开过她母亲的,“你看看如今哪个家长不去当陪读?”他得把话往狠里说,“你明天一早就动身,把津市米粉的手艺也带了去。”老人本来还想说一句也顺便打听一下你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谁晓得他还在不在啊?”当父亲的在心里说。


  那一夜,月亮好圆,孟春花的心却分成了两半。


  她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儿媳妇,是一位称职的母亲。也本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可那一年刚上初中的女儿却硬是吵着闹着要买一台钢琴,加上教音乐的女老师也隔三岔五地到家里来做动员,“新枝同学对五线谱的感觉极好。尤其是这双手哦,”老师还把车新枝拉过来,端着她那一双纤纤玉手说,“你们看看,简直天生就是弹钢琴的!”


  爷爷“哼”一声就走开了,他想说要是换成早些年,这些都是“封资修”的东西。


  “爹就是出去打工也要给你买一台钢琴回来!”接话的是车新枝的父亲车向前,这一回他却破例没有给自己老父亲的面子。他显然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女儿听了高兴得跳起来,立马就站到了爹的身边,还伸出了一个小指头,父亲也伸出了一个小指头,“拉钩,扯钩,一万年,心不变!”父女俩欢快的笑声把檐口的瓦砾都震了下来。


  孟春花却在一旁叹了口气,她对自己的男人从没有过太大的指望,他就是个种田的料,“田总得要人种的,这是做农民的根本。”她一直还记得男人当年说过的这句大实话。“这话也确实没有错呀!”她内心深处其实是很赞赏男人的。尽管人家都晓得造一条渔划子靠湖吃湖挣几个活水钱,他却被当村干部的爹限制着,老爷子一口一声“我们车家还是在东晋孝武帝时就出过吏部尚书的,其‘囊萤夜读’的故事一直为古今教科书所载,耕读传家乃是本分呐”!声若洪钟,言词凿凿。但儿子却除了能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和在杂志上发表过几首新诗外,年轻时两次高考都没考上。当父亲的就乐得高兴,村里反正要人管事的,村干部也是一级干部。于是让儿子早早地就成了亲。二十四岁那年喜得一女,名叫车新枝,是父亲车向前亲自所赐,他还说再生个儿子就叫车新农。在湖区乡村,若头胎生的是个闺女,原则上是还可以生一胎的,当了大半辈子基层干部的公公还真想着儿媳妇能再生个胖孙子,却是始终没有能够如愿。“不急,不急,反正你们还年轻。”公公口里虽然这么安慰着儿子和儿媳妇,却在行为上阻止他俩分居两地,所以孟春花本来有一门做津市米粉的好手艺,也一直荒废着。直到改革开放进入了高潮,儿子也有些坐不住了,父亲却总是说:“等等再看吧!”


但是这一回车向前被自己的女儿车新枝一激,却谁也没想到他第二天就真的外出打工了,是跟了村里几个活泛男人出去的,听说是去浏阳一家大型烟花爆竹厂装花炮。只是不久后就传来了噩耗:爆竹厂发生了特大事故,几十号工人炸得死的死,伤的伤,加上老板出了事故后早已逃之夭夭,连个索赔的主也找不到。更可悲的是老支书带着儿媳赶到烟花爆竹厂现场时,却偏偏没有找到车向前的尸体。


  公公和儿媳妇先是向当地警方报了案,警方说这确实是个大案,但老板连花名册也没有留下一份,你们口说无凭,有没有这么个人我们也无从查起。“做老板的没几个是有良心的,你们当公务员的良心也被狗叼走了啊?!”老支书气得眼冒金星,一声“天呐——”便一口黑血朝天喷出……公公的身体其实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垮下来的。


  后来,两人沿途张贴寻人启事,折腾了大半年,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还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老爷子仿佛在一夜之间就真的老了,而眼泪哭干的孟春花,心里却仍有一个没解开的结,“会回来的,会回来的。”她始终盼望会有奇迹出现。


  女儿车新枝从此再不提买钢琴一事,在学校里却仍然是音乐班的尖子。而且今年报考省里的音乐学校,她学的依旧还是钢琴专业。她知道自己的执着已不全为了个人,还有她那至今仍不知下落的父亲。


  母女俩是一起搭乘从长沙到津市的大巴回家过年的,到了津市又转乘中巴车,她们不能把日渐老去的长辈一个人丢在村里过春节。



  孟春花的眼前又浮出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形和举止是那么熟悉。是每天早上六点一刻准时来她小店吃早餐的,每次都是一碗麻辣牛杂米粉。但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的身后总是跟着一条老黄狗,而且形影不离。她的小店只有一间铺面,就开在女儿学校左边的巷子里,“津市米粉”四个招牌字是女儿亲笔所写,她从小就跟父亲习过魏碑字帖,挂在店门口居然像模像样。女儿车新枝越来越懂事,她明白母亲执意要她亲笔写下这块招牌的真正用意。“就写你爹教你习过的魏碑字。”母亲说这话时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人每日来店里吃米粉时,都总要在门口驻足一会儿,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一阵那四个墨色饱满的招牌字。那是个有着满脸疤痕的男人,无论天热天冷都盖着一顶帽檐很宽的鸭舌帽,因此也就无法从脸相上看出他的年龄。他背有些微驼,也不怎么爱说话,准确地说是吐字不清,一副公鸭嗓音,还结结巴巴的,说:“来,来一碗麻……麻辣牛……牛杂米粉。”这是他来店里说过的头一句话,也是每一次来店里仅说的一句话,而他的一双眼睛却总是时不时瞅着米粉店的老板娘看,像是要从孟春花的脸上寻找什么似的。尤其是有一天早上,老板娘的女儿车新枝也带了几个同学来店里吃米粉,那人的目光又莫名其妙地投向了她女儿,而且眼神里像是放出了熠熠的光芒。同学们当然谁也没有在意,风卷残云吃过早餐便上学去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孟春花其实是起过疑心的,有天早上刚好店里还没有外人,她便走过去满怀期许地问:“师傅你是哪里人呐?”对方的回答却很吃力,好像想了半天才指着自己脑门儿,说:“不,不记……记得了。”孟春花仍心有不甘,紧接着又问道,“是不是津市白衣乡的呀?”得到的回答却是一长串“不……不记……记得……”说着就佝偻着背走了。然而令孟春花不解的是,那只老黄狗却一步三回头,目光里似含着委屈。


  他就在巷弄口的一块巨型广告牌下卖烤红薯,也很少有城管去他那里收费。“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已经来这里好多年了,一开始是捡破烂,这几年才卖烤红薯的。”孟春花偶尔也听人议论过他。


  “也不是完全不清楚,我去买过好几回烤红薯,钱却是从来没有找错过的,”有知情人又接着说,“真是造孽啊!也不晓得他有没有亲人,就住在学校对面的桥洞,那里大白天都有老鼠打架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孟春花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回,她居然请来打下手的服务员小兰妹子先照看一下店铺,自己悄悄地去校门口那块巨型广告牌旁看过他烤红薯。炭炉里的火舌舔着铁盖,泥土的味道、草木的味道飘浮,她忽然倍感温馨。她还看到那只忠实的老黄狗就蜷缩在炉子旁,陪伴着他,慢慢啃着一个烤红薯。


回到店里,她心事重重,也就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席话,“真正的津市米粉是掺不得半点假的,得用早稻米,当然最好是中稻米磨制米浆,尤其是那一锅原汤的配料更是讲究,做盖码也有类别的,如牛肉类的有麻辣、清炖、红烧……这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哎。”


  “我最爱吃你做的麻辣牛杂米粉。哪天也传给我吧?我可以教你写毛笔字!”一个声音仿佛从老远飘过来,是她男人车向前的声音。


  “那不行!传女不传男。就是要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做的麻辣牛杂米粉的味道!”她完全沉浸在与车向前谈恋爱时的美好记忆中了。


  服务员兰妹子忙凑了过去,以为是当老板的孟姨向她传授手艺。


  孟春花猛一抬头,见面前的竟然是服务员兰妹子,苹果脸蛋一红,忙不好意思地说:“没你的事呢,你去忙吧!”自己又偷着乐起来。


  这是她和男人车向前之间的秘密,可偏偏这时候又想起了他。


  大寒都过去好些天了,今年是隔年春,女儿也快放寒假了,眼看着一年就要过去了,她男人失踪已经七年。这天早上,她却没有见他过来吃米粉,她有些放心不下,又专门去那块巨型广告牌下看过,可是也没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该不是病了吧?”她心里惴惴不安地问自己。那一夜,孟春花竟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学校对面的桥洞下。


  北风鞭打着用几块纸板夹成的一个小小空间,蜡烛吓得发抖,一只蚊子在纸板上贴成标本,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一张破方凳勉强成饭桌,剩菜用另一只碗盖着。床头却有着几本零散的杂志,那是他早几年捡废品时留下的,以前的事他虽然都记不得了,却觉得这几样东西很眼熟,而且对音乐学院几个字也特别敏感,于是才选择住在了学校对面的桥洞。他今天早上没来得及去吃米粉,一早就赶到三湘市场进木炭和红薯去了。他走的时候,老黄狗还咬着主人的裤管死死地拖过他,意思是要拉着他先到津市米粉店去吃了米粉再去。但他却没有听它的。现在想起来,他的心里却总觉得像是少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呢?脑子里又一片空白。


他的眼前有时也会突然出现一片火光,耳边轰轰隆隆地如同炸雷滚过,他还看到一个被烧得血肉都快焦了的男人从火堆里爬了出来,然后又摸黑爬到了一片玉米地里,后来是一只小黄狗救了那个男人,在那个半死半活的男人的伤口处,足足用温热的舌头舔了三天三夜……“小狗狗,你也是不记得回家了吗?也不晓得自己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吗?”他当然想不起那个男人是否跟小黄狗说过这样的话,也根本想不起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更想不起自己到底是哪里人,但后来当他看到“津市米粉”那几个墨色饱满的魏碑字时,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尤其是对那麻辣麻辣的牛杂米粉似乎仍有着某种记忆……


他正在咋着舌尖,孟春花的突然闯入令他显得十分不安,他用一双陌生的更是十分警惕的目光注视着她,并一屁股死死地坐着一个脏得油光发亮的枕头。她发现枕头下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牛皮纸信封。老黄狗却兴奋不已,使劲地摇着尾巴像是向她打招呼,又像是向她道歉,两眼还闪着幽幽泪光。从那块竹板搭成的床底下,她还发现了几篓红薯和几袋木炭。原来他是去采购原料去了。


  “不会是他,绝对不会是他!”孟春花被那双陌生而又警惕的目光刺得心里发冷,猛一激灵便喃喃地也是梦呓般地说着就逃离了桥洞。他却怔在床头一动未动。一股一股的寒风扑过来,那一夜,他整个就没有合眼……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白衣乡的山山水水都一定会记得。


  母女俩终于踏上村口的那一座石拱桥了。孟春花心里却惴惴地,总觉得背上火辣辣的,似乎有一双火一样的目光盯着她,身后像跟了一个人似的。那会是谁呢?她猛一回头,发现后面不远处果然跟来了那个烤红薯的男人,还有那只和他形影不离、相依为命的老黄狗。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的,就是那一晚她看到过的——那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袋。


  “难道还真是他呀——”孟春花心里一揪,什么也没来得及想,便几乎是飞一样的扑了过去,声音颤抖地问:“你是车新枝她爹?”


  烤红薯的男人终于开口了,“是……是你的津、津市米粉……让、让我记、记起了……”他的手一松,几梱用塑胶带绑着的钞票撒了一地,“这是给……给女儿买、买钢琴的……”他又很是吃力地补充着。


  “爹——”车新枝亦回头,一声长长的惊呼,也忙跟着扑了过去。


  “向前,向前!”飘溢着淡蓝炊烟的木屋檐口下,老支书如喊魂一般,“你回来啦!你终于回来啦!”他的喊声激动中透出几许苍凉,然后又是如滚雷般的一阵咳嗽,惹得老黄狗也朝着苍穹一个劲地“汪汪”了起来。

钞票在微寒的春风里翻飞着,亦无人顾及……



原载:《创作与评论》2015年第5期 责编:杨晓澜
《海外文摘》2015年第8期 责编:黄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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